第 155 章 番外(五)
第155章番外(五)
【地府番外(大篇)】
在啪的一声爆响之后,飞玄真君的尖叫响彻了整个荒野的上空。
说起来也算是真君活该。以老朱家的规矩,亲爹有事大儿服其劳,这顿皮带本来该是太宗皇帝上手抽的;太宗皇帝久历战阵,经验娴熟,在皮带的使用上极有心得,相当知道轻重分寸。但这一回真君到处打滚狡辩,是将老祖宗洪武皇帝得罪了个彻彻底底,朱洪武夺过皮带奋力一挥,将真君抽得原地旋转七百二十度,一个倒栽葱扑进了土堆里!
这第一鞭还只是开胃小菜。朱洪武气沉丹田,勒紧腰带;弓步前冲,展臂拧腰,借着腰腹部肌肉旋转时瞬间的爆发力,手腕及上臂迅即挥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雨似的凶猛抽打——步伐老到,手法神妙,有张有弛,运用自如——这是洪武皇帝当年亲征沙场时掌握的精妙技巧,时隔数百余年,竟尔宝刀未老,锋锐一如往常!
——皇室秘技·闪电五连鞭!
叫你胡说八道!
叫你欺瞒祖宗!
叫你荒怠政务!
叫你妄用奸佞!
叫你无耻放荡!
健步如飞,身手灵动;认穴精准,直击痛点;劈劈啪啪爆响连连,清脆悦耳好似鞭炮,真是别有一番喜庆。高皇帝久经行伍,经验老道,手法步法配合默契,一轮抢攻又急又快,断不容受害人挣脱分毫。所谓抽了屁股抽大腿,抽了大腿抽手臂,铜头皮带直接招呼关节,保管爬都爬不起来!
可怜飞玄真君养尊处优,哪里体会过高皇帝的慈爱?第一鞭时他已经是倒在地上大声惨叫,拼命挤出了罕见的眼泪;等到秘技·闪电五连鞭全数施展,铜头皮带雨点般挥下,真君就只能满地打滚,痛哭嚎啕,像陀螺一样的旋转了。
“嗷嗷!”大概是嘴被抽肿了,他的哭嚎活像驴叫:“嗷嗷嗷嗷嗷!妈呀——嗷嗷!娘呀——哎哟——”
地府的好处就在这里,再怎么打也误不了事。太宗及汉王先前还装模作样的劝说两句,请老祖宗息怒安心;但很快也就远远避开,站在干岸上兴高采烈的欣赏高皇帝的手艺,以及在嗖嗖的狂暴抽打中间歇发出的尖利叫声——事到如今,真君也实在是装不下去他矜持数十年的的心计谋算了,只顾屁滚尿流的求饶:
“嗷!哎哟!娘呀!饶命!
“在这里动手其实也有好处。听到四面回音袅袅,太宗皇帝锐评道:“上一次在李二的地盘抓人就是太不小心了,拖下车直接就打,多么不体面!结果叫李家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现在都还在传我们的笑话……家丑不可外扬嘛,有的事情私下解决也就是了。
汉王连连点头附和,大表赞同。两百年前他们老朱家闹的那摊子事实在太大,区区斗殴还是小事,要命的是英宗的事迹也随这次群殴而广泛流布,成为了地府中几乎所有皇室的笑柄。除了老赵家这种实在没有脸议论旁人的鄙视链底层之外,刘家李家那些闲的发痒的先帝四面八方的蛐蛐人,把他们全家的名声糟蹋得是无以复加,好似臭泥,真是连出个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招呼,印象委实深刻之至。
——姓刘的爱蛐蛐人也就不说了,姓李的不也养出了玄宗这种好大儿吗?神气什么?!
一念及此,不止汉王,连太宗都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其实老朱家的名声本等也不算什么,但李二的子孙总是上门蛐蛐人,却给洪武皇帝制造了极为恶劣的印象——他看到李二这个唐太宗,就会想起自家得位同样不是很正的另一位太宗,于是激愤之余,难免就要殃及池鱼了。
凭什么呀?
太宗抚今追昔,不觉略为感伤。但感伤也要分场合,眼见鬼兵阿甲已经在马车上不安地挪动屁股,他轻轻咳嗽一声,抬头示意汉王。
人高马大的汉王立刻小步跑了过去,束手在高皇帝身后小声进谏,先是劝爷爷“不要太动气,仔细打多了手疼
高皇帝狂怒着又挥出几鞭,终于嘎吱一声,将铜头抽得四散断裂,漫天迸飞。他冷哼了一声,随手抛下了皮带。
一时激情上头没有收力,打到现在人毕竟也累了,再说总不能把鬼兵长久地酿着看好戏,所以高皇帝喘息片刻,还是鉴纳了孙子的谏言。
“那就有劳使者久待了。他道:“既然这样——老四!先把人拎走,回家再料理清楚!
太宗巴不得这一声,回身向阿甲告了一句罪,恭敬捡起被高皇帝抛
下的皮带往真君瘦骨嶙峋的两条腿一套用用力拔了出来——刚刚真君旋转得好似陀螺半个脑袋都埋在了土里如今拖出来还要费好些力气。
真君一个头肿得有两个大又青又红连五官都辨认不出了当然不可能下地走路;太宗皇帝又断然不肯背他的不肖子孙所以左右看了一看干脆将真君往破烂的车辇上一丢大头朝下屁股朝上还有两条腿从车窗外伸出无助的在空中晃荡。
反正幽冥的车没马也能跑只要丢的不是自己的脸太宗才不管这么多呢。
太宗略等了一等见亲老子再无吩咐才亲自请阿甲起身很热情地寒暄问候;为了弥补他们一家三代半路劫道式的凶蛮作风为地府官吏留点好印象他还特意文绉绉地招呼:
“不知使者用过饭没有?今日家慈贴了好大一炉油饼正等着开饭呢。使者若不嫌寡淡不妨用一点?”
·
在度过最初的惊惶之后每个下了地府的皇帝所必然感受到的强烈印象恐怕还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之悲而是地位上急剧的变更天悬地隔的差异。
社会基础的改变会瞬间摧毁整个上层建筑死过一次的皇帝未必听过这句名言但肯定立刻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从他们告别皇位而驾临地府的那一刻起生前一切的权势地位就都成了梦幻泡影飘渺不可复得;没有制度没有礼法没有人类以数千年时间所构筑的精妙暴力机器初来乍到的至尊也不过是另一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而已称孤道寡的至尊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那就是连个小孩子都支使不动了。
既然支使不动那就只有自力更生。地府当然不会死第二回但该饿的还是饿该冷的还是冷皇帝们再心高气傲不屑琐事总不能饿着肚子光着腚满大街晃荡渐渐也只能学者自己动手料理。而高皇帝在家族中一言九鼎的至尊地位也正是由此而底定——十几个皇帝太子王爷都是坐吃山空的造粪机器也只有出身寒微的高皇帝高皇后还会做饭修房子补衣服忙前忙后还能拉扯好一家子要不然朱家十几号富贵闲人就都只能干坐着号丧了。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哪怕太宗这样响当当的好汉子也只能在亲爹的铜头皮带下潜身缩首苟图衣食
大事已了,几人赶着马车回了朱家老宅,下车洗手更衣,恭敬拜见了高皇后马氏,然后再分新烙的油饼吃。按照高皇帝在阴间新拟定的《大诰》,出外勤的子孙有份外补贴;所以太宗后汉王都分到了两个脸盆大的炸油饼,中间还特别夹上撒了孜然和芝麻的烤肉,待遇甚是丰厚
汉王仔仔细细吃完自己的份量,洗完碗后找祖母求了半个焦掉的煎饼,顺便倒碗刷锅水一冲,大摇大摆走到马车面前,将碗往地下一摆:
“嗟,来食!
地府就是这点好,再重的毒打半天就能恢复,一点也不妨碍下一次的毒打,所以真君已经缓了过来,正缩在车垫上瑟瑟发抖;虽然如此,他从车帘内看了看地上的狗屎,仍然不胜悲愤之至:
“要杀就杀,凭什么这么侮辱我!
“侮辱?谁会拿吃的东西侮辱你?汉王不屑一顾:“你知道地下能吃口热乎饭有多难得吗?你也配被这么侮辱?
地府与阳间的形势恰恰相反。因果浅薄的凡人死后很快超脱而出,只留下后代的供品堆积满地、无人拾捡。但上供的食品显然不会搞得多么精细,要想将一堆粗糙堆砌的食材收拾得勉强可以入口,就非常考验厨师的能耐了——而地府茫茫众鬼之中,缺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专业人才。
所以说,汉王殿下还真没有骗人。这样一份焦香可口、甚是美味的油饼,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到手的。也就是高皇帝高皇后本领高明,几百年都没有忘掉老手艺;要是像老李家那种金银富贵窝里长大的皇帝,就真只能看着白水煮肉干瞪眼了。
真君看了看汉王那支比他大腿更粗的臂膀,实在不敢造次,只好尝试打感情牌:
“我虽然有错,错总不至于此。怎么就只能吃刷锅水了?这未免太苛刻了些……
“有一口刷锅水吃,恰恰是你没什么大罪。汉王横了他一眼:“一百年前来的那什么叫门皇帝,那个下场哟……啧啧,那才是老爷子真正的手腕呢。你这只能算悬而未决,待遇可要好得多了。
“‘待遇可要好得多了?’真君重复了一遍,再低头看看地上那碗刷锅水,只觉恐惧不能自已:“这都叫待遇好,那你们给英……叫门吃的是什么?潲水吗?
汉王微微一笑,不发一语,其言外之意,却越发叫真君胆寒。显然,在地府这样资源紧缺的特殊地界,高皇帝是绝不会在不
肖子孙身上浪费什么厨余垃圾的;等待英宗皇帝的,恐怕只有……
一念及此,真君腿都软了。铜头皮带的当头暴打当然可怕,但这种零敲碎打动辄几百年的折磨似乎也绝不是人类可以忍受的——别的不说,要是刷锅水泡饼再吃上十几年,他还不如找根绳子吊上去算了。
……喔对了,现在就是把自己吊在绳子上也无济于事了,想想真是悲哀。
真君害怕到了极点,只能拼命拉拢眼下唯一一个说得话的人。他也顾不上嫌弃刷锅水寒碜,赶紧爬过去讨好他最尊敬最可亲的汉王殿下。他在话里话外拼命的暗示,自己驾崩之前已经拟定好了礼制,打算以推崇太宗为由降低祭祀仁宗和宣宗的规格;已知汉王殿下是叫宣宗皇帝做成烤鸭的,如今宣宗待遇削减身份下降,四舍五入也算为汉王老祖宗出了口恶气嘛。
汉王显然颇为受用,所以沉吟再三,决定透露一个消息。
“你最终的待遇还要等等再看。”他道:“今天下午高皇帝要开会讨论你的问题,你最好仔细准备。”
·
一如汉王所言,吃饱喝足之后,高皇帝在厨房后腾出了一块空地,命人将真君押赴到阵,细细的审问,一一盘查十余年以来所有的细节。
如果说先前狂猛挥鞭,还只是一时激情上头,情绪不能控制。现在一轮轮盘问下来,高皇帝的心就渐渐坠落,真真是哇凉哇凉了——虽然真君竭力试图掩饰,但高皇帝及太宗依然从审问中迅速分辨出了某些可怕底细——
“你说那居心叵测的谪仙人力主外贸与海防,他为什么力主外贸与海防?”
“不,不清楚……”
“他这么积极踊跃的要打倭国和西、葡,但自己又与这几国没有什么私仇;这又是为了什么?”
“不,不晓得……”
“设立外事处显然会彻底架空六部,你为什么要答应?”
“一,一时也没想那么多。”真君怯生生道:“再说,太宗爷爷不也重用了内阁……”
“滚!”
…………
在一通急风骤雨的审问后,两位老祖宗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顺带着平复汹涌激烈的心绪——他们终于可以确认,在统治生涯最后的十年里,自己这位好大孙为了奢侈享乐,为了好大喜功,为了长生妄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让度了太多权力,破坏了太多制度,制造了极大的不稳定性。而最要命的是
十年来大手大脚做了这么多事情真君却居然根本不知道那个仙人索要权力是为了什么!
权谋是把握人心的艺术皇帝威权独揽更要对臣下的心思洞若观火随时玩于掌中。一个行事动机诡秘莫测而权力日益增长的重臣无疑是皇权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当然高祖太宗也不能不承认这位谪仙人的迷惑性还是很强的。他们的好大孙虽然尖酸刻毒阴狠自私道德水平初具人形但在权术手腕上还是颇有可采之处的。真君能这么毫无顾忌的放出权力一面是被什么“妖书”的忠诚值迷惑;另一面却也是那谪仙人的行事着实古怪难以揣摩。十年以来
没有财权没有兵权没有独立的情报渠道那就是兼领了再多的职位权限也只不过是朝廷完美的工具人用完即可丢弃的草纸不能构成任何威胁。真君放任这样的角色揽权办事其实也并不违背权术的基本准则。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真君似乎也没犯什么大罪?
如此做派实在诡异就连见多识广的先祖都有些摸不清路数。高祖与太宗议论了一阵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主要吧是谪仙人那一套似乎也真能富国强兵收效显著;设若没有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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