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骂声如星如雨,直抵脊梁。
“让你好生呆着!让你好生呆着!偏不听!这下好了罢!折腾来去又成残废了!若当真想死,一头扎湖里岂不更快!”
燕冬与一众婢子都是琉璃心,没听两句纷纷泪眼婆娑,只在心底绸缪待会儿该如何补偿季蝉歇。
季蝉歇抻个懒腰,不懂陆还疏成日在气些什么,权当破锣唢呐给自己醒醒神了。
等她换好藕紫色夹绵褙子,陆还疏着一席墨青色大氅斜靠正门柱,皂香合衣,洗净戾气,嘴角一高一低,像是一笔“捺”。
“又伤哪儿了?手给我看看。”
婢子们偷笑,她们尚且芳华,不知何为“夫妻”,只觉得模样登对,说点好话便是小意温柔。
季蝉歇搭上燕冬的手乘坐马车,目视前方:“用不着你取笑。”
“这叫关心!”陆还疏大剌剌跟上,放着主位不坐,偏要守在门关处,“哼,狼心狗肺,过会儿若是拿不起筷子可莫要求我!”
季蝉歇充耳不闻,自坐观音。
看,这才是陆还疏的本性。
马车将陆家人放在城门口就原路折返了。知州于九月下达闭城令,陆还疏的父亲陆陶、母亲徐如霜得官府牒文,守门侍卫细细核对,季蝉歇便抱起代号安站在驿站躲雨。
“阿七!”
“阿七姑娘!”
马蹄达达,迎面急停一队车马,两声呼喊先后迭来。为首马车率先钻出季从菡,马夫颜风将她小心搀扶。
颜风换上季府家丁服饰难掩疏眉朗目,奈何笑得傻气:“阿七姑娘在上,受颜某一拜!”
“地上满是水,你想往哪儿跪?举手之劳而已,不是让你莫要声张么?”季蝉歇每每见他,心里总窝火,“罢了,你奶奶身子如何了?”
“多谢姑娘体谅!”颜风听是听了,却改为作揖,“奶奶身子尚好,今晨喝完一盅筒骨汤,气色红润,走路不喘,比过去还好呢!”
季从菡雪衣脱尘,似是仙门出:“颜风,你不是也给阿七备了一盅么?”
“对、对!挂腰上呢!”说着,颜风解开缊袍,腰腹一圈竟挂满绳结,左侧拴汤盅,右侧捆碗筷,皆用红布兜好,“这筒子骨是奶奶亲自挑的,阿蕖姑娘说您喜好清口,我便砍了段昆布丢进,撒了少许盐巴,闻着就鲜美!我给二位姑娘盛一碗?”
昆布不菲,颜风待人倒是赤诚。
季从菡惊诧后蹙眉:“车上物件都没放满呢,你这又是何苦?”
颜风:“不打紧!窝身上能喝口热乎的!”
代号安兴奋耸动:“难怪作者总在文里反复强调男主腰上有劲,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
季蝉歇不觉得是这个意思。
初见此人窝囊无趣,如今却连阿姐乳名都知道了。其心将昭,不可貌相。
“这儿有个奇人!阿泽快看!”
出声的是季千凝,多日未见她愈发珠圆碧润,脸上脂粉厚,胭脂唇浓艳,偏生桃粉对襟衣裳单薄,至多能管住杲杲秋日。
季和泽负手跟随:“当真厉害,颜大哥可否教教我?”
季从菡摇头指正:“何来马夫?绾绾,颜公子是读书人,他帮了我们这么多,你怎的就是记不住他的模样?”
颜风:“不怪绾绾姑娘,我相貌平平,常有错认之事。”
这声“绾绾”唤的是季千凝,她讪笑:“阿姐教训得是。颜公子一表人才,怪我记性差又另有偏好,不喜这般正经儿郎……”
代号安开朗接话:“你就喜欢陆还疏这样的!”
季蝉歇下意识捂住它的嘴,不慎牵动那只脱臼的手,五官一紧。
季从菡警觉走近:“你又伤着手了?”
“无妨。”
“无妨什么无妨?还是让我抱罢。”季从菡怅然顺过代号安,哪管后者挣扎,“阿七,涿州水势不会退了。若此去商榷得当,娄大人的手下会会护送我们季家人前往河北高地山中居避难,外姓人不可。”
事无大小,悉以咨之。代号安曾说户部侍郎娄良弼精明,从未将这些地方大户放在眼里,若一路北上,季家等到的只有一座木头破屋,入住半月便会坍塌。到时天下已淹,孤山绕水,有心申冤也无路可退。
季氏老辈子自小浸在金银池里,遭不住此等落差,相继撞树而死;小辈们乌云罩首,一批妄想有人施救,活活饿死自己,另一批费尽心机造船出山,可惜驶出一里就让洪水冲身,落了个尸骨无存的惨样。
只有季从菡扒树皮、吞生肉,死死撑到颜风找到的那一瞬。
落俗归落俗,场面感人至深。
此后,季从菡的命理碾落为泥,再未重返云间。
季蝉歇利落回绝:“我不答应,此事必定有诈,你与季家都该小心提防。”
季从菡隐隐锥心:“阿七,你也是季家人,为何出嫁就将自己撇得如此清呢?”
季蝉歇倔强扭头:“并非出嫁所致。季家人大多疼爱子女……只有我,至今没有一个像样的乳名。”
阿母死的那日,她便不是季家人了。
家中排行老七,便唤作阿七;凭医药传家立世,却出了个风寒难愈的药罐子,临死也无长辈过问。
旁人笑不笑她管不着,倒是她先笑了。
多亏是假的。
季从菡眼眶沉重:“那你今后呢?就打算陪陆还疏出生入死了?“
“多半是了。”
还有整个世道。
苦乐随命,良人自省。忍忍都过得去。
“你究竟被他下了什么蛊……幼时的你素是心慈,最喜珍禽,又会制药,碰到个流浪犬儿、猫儿都想治好了带回家,说起嫁娶就挂相不悦。如今你长大了,养个一只两只的我们都替你高兴,不承想……你对嫁娶之事上心了。”
思及何事,季从菡脸色稍霁。
“阿母刚巧说了一门亲事,那公子是名禽医。你若还有这心思,我便同他成亲,让他多多帮衬你,如何?”
代号安猴急:“不能不能!官配拆了我和阿七还怎么回去啊!”
季蝉深也费解:“阿姐向来明事理,又对终身大事谨慎入微,岂能为我将就余生?”
季从菡忡忡凝人:“那我若是逼你与陆还疏和离呢?”
季蝉歇:“……阿姐。”
竟是也会胁迫人了。
良善是染缸,浸没也需晾晒成型;恶状是砚台,泼身便难洗。
“阿蕖姑娘!阿七姑娘!我盛好了!”
季和泽:“慢着!”
季和泽的提点聊胜于无,颜风非但没眼力,还像只冒冒失失的獒犬,明知脚下有顽石也横冲。
只听“哎哟”一声,便见他连头带人摔了个狗吃屎,污水四溅还算轻巧,那汤碗甩出的虹霓才教人咋舌,油亮醇厚,腾云驾雾,直寻季蝉歇当头落下。
季蝉歇没来得及发怒,满心是躲闪,转头却扎进一人怀中,归倒昙香夜。
“小心。”
季蝉歇心口微晃,眼中抹雾,陡然说不出话。
是他回了。
颜风踉跄爬起,浑似泥巴鬼:“阿七姑娘如何了!若有差池,我定把这条命赔给你!”
季榴轻放开季蝉歇时,凤眼微睨,先查看怀中人有碍无碍:“哈哈哈哈!记衡言重,若你实在想赔罪,下回再给小妹做碗冬瓜汤,她不食海味。”
“……小妹?”
季蝉歇一激,回头看,竟是陆还疏站在自己身后。
他怨灵似的无声无息,右手悬个空,脑袋却开光——像是知道扶人了。
可陆还疏何曾好心过。
季榴轻从容伏礼:“久仰公子大名,我在同辈里最是年长,阿七又是我们中最小的,她儿时喜静,又只与我亲近,我便常常这样唤她。如今阿七已嫁为人妇,不比儿时随意,往后断然不会,莫要吃味了。”
陆还疏冷哼:“我怎会吃味。”
徐如霜长巾裹帽,尽是游山玩水的松快:“还疏!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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