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故城的地上水只有素罗那般厚度,成色也是。百姓不闻天下事,劳作只按时令来。云陂馆为接大人物闭馆一日,请了些歌伎、乐伎助兴,娄良弼与一众座上宾看得有滋有味。自涿州来此逃亡的流民趴在窗外垂涎三尺,磕破头也只是等来手持锅铲撵人的庖厨。

好一出礼崩乐坏之景。

季蝉歇了无胃口,除开甜汤便是诸如莲子米的辅菜。陆还疏也是一样,他那双筷子颠来倒去,只有糖醋熘鲤鱼、猪头羹这类荤食浅有尝过。

他跟小厮要了根黄瓜生啃:“菜难吃,舞也没劲儿,无趣。”

季蝉歇将他的剩食收进一个碗里,起身离席:“那刚好给我喂猫狗。”

陆还疏拽过她:“大善人坐下罢,那些人自涿州就是地痞,吃饱了偷酒,喝醉了调戏姑娘,你也不怕他们赖上你?”

季千凝坐在季蝉歇右手边,整场没坐直过,交谈两句就想拜把子:“陆兄怎会知道?你不是自小长在京师么?”

“楼里厨子说的。”

季千凝故作惊异:“什么楼?你的营生么?当真厉害!就是没听阿七说过。”

陆还疏狐疑投眼:“她非得同你说我的事么?”

季千凝头回得他注意,当场局促红脸:“并非并非,是我心中好奇……”

代号安埋头吃好了,为甩掉围挂胸脯一圈的玉米粒,脑袋甩成小旋风:“喜报,她超爱噢。”

“无妨。”季蝉歇低声答,人各有志,她向来推崇喜乐自由,后一句声嗓清亮,是说与季千凝听的,“若我碍了二人闲谈,便出去透个气。”

季千凝略带哂意:“怎么会呢,阿七,我这人说话时时不过脑子,你莫往心里去……”

代号安蹦跳讨抱:“我也去我也去!”

季蝉歇边回话边抱起:“堂姐多虑,我只是犯了老毛病。”

“诶,那你慢些……”

拐出长廊,代号安悒悒不乐:“什么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

季芝给季蝉歇留了许多无名病,季家人大多不问,因为问了也不知其状,难描其里。

季蝉歇顺从坦白:“厌人病。”

代号安:“……”

云陂馆驻于江畔,渔家船应风,无桨也自划,夏荷是掌缺口碗,珍珠似的雨落了个响亮,荷雨两残,满地碎漪。

陆还疏一声不吭坐她身旁,静得像是游来的。

季蝉歇不看他:“你来做什么?”

“季蝉歇,你这些亲眷没一个省油的灯。”陆还疏手肘撑栏杆,嘴上埋怨不假,双眼却有意无意往季蝉歇脸上瞟,“我说白了,你那堂姐分明是冲着当我妾室而来。”

季蝉歇无波无澜:“这回你说对了一半,只是季家人怎会看上妾位?她定在等我让贤。”

“那又如何?还是没骨气!世上男儿这样多,为何要盯紧一个有过家世的!你好生劝劝她。”

“不可这样讲。若你心上人看上你了,她也算没骨气么?”

“……”陆还疏托腮认输,“我本就配不上她。”

翡翠池色将他照成獠牙青鬼,季蝉歇反而来了兴头:“你怎么了?”

陆还疏紧了紧掌心:“娄大人说要一百六十石干米,若不够就用钱财去补,若钱财还不够,就用软絮、布匹、锅碗瓢盆去填……如今宅子分文难抵。想来也是,命都管不住了,又拿什么成亲?”

“我若为朝廷重臣,也量你们不肯拿抑或拿不出,先狮子大张口把人唬住,再佯装为难取个中值。倘若那位娄大人还嫌不够,诸位以暴制暴即可,这不是夫君最擅长的么?”

“国之有难,匹夫有责,动粗便是当逃兵,我哥指定不认!”

陆还疏难能说句中听话,季蝉歇不泼凉水,江天所见略同,风止雨息,濛瘴始开,只见一叶乌篷船左摇右晃地来了,如那百戏狮子,船上有对男女打闹嬉笑,可这声息没一会儿变了调,轻而缓,哭作笑,船身就地晃个厉害。

代号安没懂,余下二人倒是僵成糖塑了。

陆还疏率先破功,暑热往脸上冲撞,同手同脚走动:“……你这找的什么破地方!”

季蝉歇眼观鼻鼻观心,起身跟去时,耳周也染上一抹杜鹃红:“虽、虽的确唐突了些,可天下大难,遍地是及时行乐者,你该趁早习惯才是。”

代号安兴致勃勃:“什么什么!”

季蝉歇听着代号安至多十岁女童的声音,心头是说不出的懊悔。她赶紧抱起它,用厚衣罩住它的两只耳,再小跑跟上。

可人一慌张,嘴就没个门关。

“此事也算给你个警醒,你既惦念多年何不趁早表明心迹?说不定她也怕性命攸关、阴阳两隔,一时高兴就答应了呢……只是这三年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可与她打个约定,她大抵会听。”

“可我不知她如今的下落!”陆还疏行至晦处急停,真说出口时,肩上的担子又轻减许多,“这些年我找了又找,独有几封没有署名的回信,何况今时水患反复,我如何去赌……若当真阴阳两隔,守节又何妨?权当是我欠她的。”

“那……祝她还活着。”

陆还疏当真用情至深。

可惜碰上季蝉歇这一薄情人,撞破南墙难见月。

……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二人再回厢房。酒气丰盈,暖融消退,门旁两边伫着几个铜面官兵,适才阿谀奉承的人们先后摆起脸子,季南只身商榷。

“娄大人,您想要的药材量,我库中只有一半不到,我愿贱.卖换我居家搬迁顺遂。”

“季兄既然发话了,那我也表个态。”油商李氏由女子主家,她操持江淮口音,却泼辣大胆,“油水贵重,向来只按斤两卖,若我今日答应了,那便是砸我李家的招牌,这生意不做也罢!”

她风风火火带着夫君撤人,杯中酒不慎绊倒,就地画了滩三月柳。

娄良弼肚腩流油,脸上赘肉似叠嶂,生得惹人不快,端得一副享福模样。他笑着目送,门侧官兵拔出一半剑,只恐吓不见血。

李娘子张臂护住夫君,横去一记眼刀:“娄大人是想强买强卖么?”

娄良弼离席,笑吟吟邀她回坐:“诚心讲,我也不想让李娘子为难,可上头就批了这点儿款,空手而归还怎么交差啊?”

“可笑!朝廷重臣公然抢东西了!诸位还坐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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