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尘睁开眼时,偏殿的光线已经亮了许多。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漏进来,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偏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锦衾。

他豁然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

昨夜那道被撕开的伤口果然已经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衣料上残留的一道暗色血痕。

紧接着他又想起方呈,于是赶紧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看见几个宫人正在埋头修门。

谢逐尘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问他们:“殿下呢?”

其中一个宫人回答道:“殿下今早身子不适,还在休息。”

谢逐尘朝着主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大门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心想,一定是昨晚发生的事,把太子吓到了。

罢了,还是先回去看看方呈怎么样了,等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他。

……

延真观里,方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晒干了又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咸鱼。

谢逐尘走到他身边蹲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他的眉心。

下一刻,方呈猛地弹起身,翻身就吐。

一阵翻江倒海之后,他吐出一大口浊气,整个人面色惨白,额角沁着冷汗,眼神倒是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惨兮兮地抬起头,看见谢逐尘温和的双眼,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方呈虽然昨晚身子不听使唤,可他却看得见听得见。谢逐尘昨晚怎么把他解救出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身子终于能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谢逐尘脚边,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师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在背后蛐蛐你了!我再也不敢跟人说你坏话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呜呜呜……”

谢逐尘艰难地从他怀里拔出自己的腿:“我不怪你。你先起来——请不要往我身上抹口水。”

方呈松了手,抽抽噎噎地爬起来:“师兄……你怎么有这么大的神通啊?明明你之前还什么都不会……还有……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那、那不会真的是……鬼吧……”

他只记得从外面回来,远远便看见一道阴影贴着邱王孙的窗口。

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上了他的背,身体登时不受控制了。

谢逐尘思忖着沉声道:“先前恐怕是我判断有误。如今看来,这宫里的确有古怪。”

此言一出,方呈登时打了个寒颤,哭丧着脸:“那该如何是好啊?”

谢逐尘转身回屋。

原主虽是个假道士,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黄纸、朱砂、松烟墨,整齐地码在抽屉里。

他铺开黄纸,悬腕落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不多时,他拿着几张画好的符纸走出来,递到方呈手里:“把这些分下去给各所的宫人,让他们贴在门楣上,夜晚便不会时常惊醒了。”

方呈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低头展开。

只见那符咒的笔画繁而不乱,收势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秩序感。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可心中浮起一个没来由的念头——这东西是真正的符咒,和他们从前几文钱一张卖给别人的赝品,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一向市侩小心眼毛病一大堆的师兄如此陌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师……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还有……你怎么知道那些宫人会时不时夜半惊醒的?”

他先前确实在打听太子的事时,顺带听到不少宫人说起夜里做噩梦、有时忽然惊醒的事。可师兄向来只关心太子的事,对下人的闲事从来不多问一句。

谢逐尘道:“此处阴气太盛,凡人住久了容易多梦,碰上月圆前后,阴气最盛时还可能被阴灵冲撞——就像你昨晚那样。”

他顿了顿,朝方呈笑了笑:“至于符咒,不过是最简单的,你若想学,我就教你。”

方呈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他也顾不得思考对方到底是从哪学会的这些,忙不迭地道:“师兄真的吗?!你当真愿意教我?!”

谢逐尘点了点头。

他既然与此人与此处相识,也算有缘:“不过这些稍后再说,你先把符咒给宫人们分发下去。”

方呈开开心心地走了之后,谢逐尘伸手摸出昨晚的两枚铜钱。

那阴灵死的蹊跷,他必须得弄清他怨念的来源。

然而铜钱落入掌心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不对。

这两枚铜钱的外表没有丝毫变化,可被他以灵力封住的阴魂,此刻竟不知去向。

谢逐尘眉头微蹙。

怎会如此?

被铜钱封印的阴灵几乎不可能自行逃窜出去。除非是有人从外面解开了封印,将其放出。

可封印完好无损,并没有被外力强行破除的痕迹。

他有些懊恼。

难不成昨晚自己不小心睡了过去,封印松动,那阴灵便逃出去了?

那可是一个厉鬼,怨气未消,失了约束便等于一头被放出牢笼的野兽,万万不能放其在宫中游荡。

……

七月中旬,暑气渐消,草木繁茂。

谢逐尘独自坐在廊下吹着风。

他这几日寻遍了东宫的每一处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那宦官的身影。

好在那厉鬼自那夜之后,便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没再出来作乱,他只好暂时作罢。

也是自那日起,太子的寝殿一直紧闭着,不许任何人进入。

没有人知道殿下怎么了,宫人们都传闻太子可能又发病了。

发病……

这两个字谢逐尘并不陌生。

他寻找厉鬼的这几天,时常能看见陌生的宫人三三两两聚在角落,压着嗓子说话,目光朝主殿的方向瞟。

最多的字眼,便是“发病”这两个字。

谢逐尘进入邱王孙的身体已近半月,见过太子的几面,他似乎都很正常,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于异常的举动。

那他们说的发病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坐在廊下,看向寝殿的方向,不由想起那夜太子给他包扎伤口时安静的侧脸。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的旁边有一处花园,花草虽不算繁茂,却是这死气沉沉的宫苑中少数几处还能透进些光亮的地方。

花园里有一片小小的桃林,不过七八棵树,不成规模,却也自成一隅。

谢逐尘这几日搜寻阴魂时无意间发现了这里,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桃林让他想起渡月峰上那株古桃树,这段时间他总喜欢来这边转转。

他慢悠悠地朝着花园的方向走着,廊角有三三两两的宫人聚在一处,正在低头收拾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那几个宫人纷纷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逐尘想了想,便朝她们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那几个宫女见状,脸腾地一红,连忙低下头,攥着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开了。

谢逐尘奇怪地收回了目光。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几日总会有宫人偷偷看他,他偶尔会对他们笑一笑,然后对方就会像方才那样匆忙地快步走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衣裳,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们在看什么?

他朝着桃林的方向走去,还未走近,便见几个宫女宦官正焦急地聚在一处。

谢逐尘脚步微微一顿。

他目光越过那些身影,落向她们身后的桃林,只见那片前几日还郁郁葱葱、叶影婆娑的小小桃林,此刻竟已全然变了模样。

原本舒展的枝干颓然垂下,叶片干卷枯黄,边缘蜷曲着泛出焦褐的颜色,像是被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生机。

谢逐尘听力比寻常人敏锐许多,这会隐约听到哭声传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这树还好好的,我浇了水、修了枝,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结果今早一来,就、就全部枯死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枯死了?这又不是入秋的节气……”

其中一个小宫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殿下最喜欢的几株桃树……我们,我们不会被处死吧?”

其余几个宫人也一个个面色灰白,胆战心惊,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谢逐尘站在旁边观望了片刻。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意识到这些宫人对他的印象算不得好,甚至可以说是畏惧。

说起来这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原身从前仗着身份欺压过他们。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几个宫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望去,便见一个年轻道人朝他们走来。

那人一身雪白的道袍,午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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