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真的花!”

谢逐尘将桃花放在一个小宫女掌心,宫女登时双眼放光。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那柔软的花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逐尘看着对方眼底的欢喜,心道凡人真好哄,一个小小的戏法,竟能让她们这般开心。

周围有胆子稍大的宫女也忍不住开口:“大人,可以给我也变一个吗?”

“我也想要!”

谢逐尘面对她们满怀期待的目光,一时之间难以拒绝。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小跑声由远及近。

登时,周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宦官从太子寝殿的方向快步而来:“邱大人,殿下召您过去。”

短短一句话,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宫人们顿时噤了声。

原本热闹的气氛,一扫而光。

谢逐尘不知道太子为何这个时候叫他,但是既然他叫自己,是不是他的病已经好了?

于是他欣然应道:“好。”

……

寝殿一如既往的死寂昏暗,与身后那片花雨纷飞的园子仿佛是两个世界。

到了门口,宦官依旧不进门,安静地立在一旁。

谢逐尘理了理袍摆,抬脚跨过门槛。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天光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寂静空旷的大殿里,那些垂落的帷帐依旧没有束起,沉沉地垂着,将本就幽暗的殿宇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殿宇的主人坐在那扇正对着花园的窗子边,绸缎般的长发和玄衣融为一体,不知是不是坐的时间长了,面色浅淡,以袖掩唇轻轻咳嗽了几下。

谢逐尘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殿下,你的病好些了吗?”

太子没有回头,珠子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一颗一颗滚过。

不知为何,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绷带。

过了快一柱香的时间,他才慢悠悠开口:“你既然知道孤病了,这几日为何不来见孤?”

谢逐尘回忆了一下这几日的事。

他忙着到处抓鬼、教方呈画符、以及抽空给小宫女变花……所以一时没抽出时间来看望太子。

“抱歉。”

珠子转动的声音停了。

帷幔被人从里面挑开,玄色的衣袍曳过地面,窸窸窣窣。

沈晏时从那片被帷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阴影里走出来,眼神落在谢逐尘身上,凉的像深秋的月光。

“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是怎么答应孤的?”

沈晏时没有等谢逐尘开口,慢悠悠道:“如今已经是月中,还剩不到十五天时间。月底你若是给不了孤答案,你就自己将脖子洗干净。”

“……”

谢逐尘点头:“好的。”

沈晏时瞥了他一眼,见他神态温和又顺从,心里并没有舒坦,反而生出一丝不悦来。

此人说话的时候,态度认真,目光专注,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满心的温和,是独独留给自己的。

可实际上,平日里无论是对他那蠢货徒弟,还是那些不知姓名的宫女宦官,又或只是这宫里随意一个宫人,他都是这副好脾气。

换句话说,他对所有人说话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沈晏时把玩着手里的青珠,慢声道:“以后,你不准再去花园。”

谢逐尘不解地看向他。

那座花园是他来到这里之后最喜欢的地方,还有那些小宫女小宦官,相处起来也让他觉得很开心。

沈晏时将他眼底的讶异尽收眼底,心里不知为何舒坦了些许。

他凤目微眯:“另外,不许再和那些宫女说话。”

谢逐尘问道:“为什么?”

沈晏时幽幽道:“法师别忘了,你是来保护孤的,不是来勾引宫女的。”

谢逐尘解释:“我没有勾引宫女。”

“你是在质疑孤?”

“……嗯。”

“嗯?”

“……没有。”

太子冷哼一声,侧头望向窗外那片绯红灼灼的桃树:“那是怎么做到的?”

谢逐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小法术。”

又是小法术。

太子的目光仍落在窗外:“为了那几个宫女?她们哭,你便心软?”

谢逐尘道:“不是。”

沈晏时面色一沉:“那是为何?”

谢逐尘顿了顿:“因为她们说,那些是殿下最喜欢的树。”

沈晏时把玩着青珠的指尖微顿,随即侧过头来。

男人一身雪白的道袍,墨发松松挽在脑后,未戴冠未佩玉,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截刚从雪地里砍回来的青竹,与这座深宫格格不入。

这几日这人便以这幅模样在宫里四处游荡,逢人便笑,还敢说不是勾引?

沈晏时伸出手,绕着碧色珠子的指节抵上谢逐尘的下颌,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孤不管你勾引宫女还是勾引宦官,你最好记清楚——你是孤的护法。”

“这宫里,孤才是你唯一需要关心的。”

……

临近晚膳的时候,因为太子要用膳,就把他赶了出去。

谢逐尘独自一人走回道观。

暮色从檐角的缝隙间渗进来,将整座东宫染上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草木在余光里微微摇晃,像是也在准备收拢这一天的余温。

虽然太子行事莫名其妙,不过他有一件事倒是说对了——距离他们约定的一月之期已经不足十五日,可他还对太子身上的谶没有半点线索。

只可惜那些手札上记载模糊,问宫人也问不出什么。

谢逐尘慢慢往回走着,在经过宫门的时候,不经意一抬眼,目光越过宫墙,落向不远处高耸的角楼。

三明两暗重檐门楼,青黄琉璃覆顶。

屋脊两端吞脊兽张口衔脊,檐角七只走兽依次排开,依稀可见当年天子为储君修建东宫时的用心之深。

只可惜,那些琉璃瓦如今已蒙尘,屋脊上也有不少破败。

黄昏的余晖斜斜地洒下来,落在谢逐尘的瞳孔里。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屋脊尽头那只龙头鱼尾的螭吻,其蹲踞于脊端,做吞脊之势,面目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模糊。

随着日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只螭吻的表面忽然泛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那光很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若不是他恰好一直盯着看,几乎不会察觉。

他又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只,同样如此。

两只螭吻之间的青光连成一线,依次再与其他屋脊上的镇兽相连,那些青光在黯淡的暮色中衔接,最终竟是形成一道闭环,将整个东宫完完全全包围在内。

谢逐尘轻轻摸了摸下巴。

东宫周围……竟然有一个阵?

他想起来昔年国师救太子时曾提到过,要想续住太子的命数,他终身不能踏出东宫半步。

难不成这阵法,就是国师用来替太子镇压外邪、护持命格的法阵?

只可惜他对阵法涉猎不深,一时也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阵。

……

回了延真观,谢逐尘发现方呈没有在房里练习鬼画符。

他站在院子里,正叽叽喳喳地指挥着几个道童将东西从屋里拿出来,装进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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