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斜照,日头将倾。
一只喜鹊从檐角腾起,扑棱棱扇着翅膀,穿过街巷,掠过瓦脊。底下是一条宽宏石板大道,两边的高墙下挤满了小摊贩,卖绢花的、茶汤,竹编,各色幌子挑在杆头,风一吹,呼啦啦飞。
往东,是醉仙楼。楼前水榭汤汤,曲栏回廊,虽封了门,气派还在。再往南,绕出城门,便到近郊,小柳小河,几面青旗挑着酒铺,烟雨濛濛的。往西转回大街,一路铺面林立,行人如织。
而尽头处,一座独栋高楼拔地而起,门面锃亮。檐下红绸灯笼成排挂着,正是,望江楼。
喜鹊落回这楼檐上,歪了歪头,往底下看。
街坊们一听见醉仙楼三个字,疑声渐起:“醉仙楼,不是被封了?”
“解封啦已经,”罗烨烨摇着折扇,头头是道地开始现编,“我今天去的时候,封条都撕了,里头正收拾呢。掌柜说了,明天就开张。”
街坊们怪好奇的:“那这霉豆腐明天能吃到不?”
这不,客流就来了嘛。
罗烨烨心里乐得打算盘,脑子里飞速地思索怎么快速出菜。嘴上先应着,面上却还是那副出家人的淡然模样:“唉,大概吧。我听掌柜说,这是醉仙楼的招牌。就叫,猫豆腐。”
“猫?”
应那问声,罗烨烨一合折扇,啪的一声响,便如那说书人将醒木往案上一拍,开始将这缘分娓娓道来:
“这猫豆腐一方始,是出在前朝一个避讳,想当初火武金戈年,圣上祖父名讳虎,因而上下凡沾虎字都得改。而腐乳的腐与虎同音,便拿猫字顶上了,从此‘腐乳’便叫了‘猫乳’。”
果然有街坊回驳了:“那你这不是说腐乳吗?你这是‘猫豆腐’啊。”
“这就是工艺上的事了啊,我只悄悄告诉你,猫乳猫豆腐只一念之间,多得我不多说,口里自己尝着便有分辨。”罗烨烨一副高深莫测样,又续道,“正宗工艺属南湖,而且猫馀,这名也取自南湖,取的是‘年年有余’讨彩头,就叫啊,猫余。”
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哦哟,喜庆啊,”灰布衫汉子半懵半懂,似懂非懂地点头,“行啊,听着还可以吧。明晌午去尝尝。”
还有个卖花姑娘随声应和:“那我现在去吧。”
“干什么干什么呢?”
姚家那家丁终于沉不住气了,挤过来嚷嚷:“这是姚家门口施粥,你们几个乱说什么呢?不是我们家的别说!”
他一边吵,一边推搡罗烨烨。罗烨烨顺着就被推得一个趔趄,抬眼瞥了他一下。
接着,她单手竖掌,换上一副悲从中来的模样:“唉!贫道远道而来,昼夜颠簸,不想只是吃口豆腐就要遭到如此驱赶。小兄弟,贫道到底哪里惹了你?若是你望江楼如此相待,我看我还是早走得好!”
说着,抬臂用袖口抹了抹脸,作沾沾眼泪状。
那卖花姑娘立马回头,瞪小厮一眼:“谁闹事了?人家猫豆腐就是比你们家的好吃,还不让人说了?”
“就是!你还说抢生意,这叫抢生意?人家做得比你好,”老吴也跟着帮腔,“这才叫真本事!”
他这一声,点燃了群情怒火。估摸着街坊们也忍姚家许久了,沿街的小摊小贩,尤其是卖豆腐的那几个,早便看不惯姚家,明明做那么难吃,还硬要他们说好吃。一时间,你一嘴我一言,叫骂声此起彼伏。
姚家人和街坊对骂起来,罗烨烨便趁机隐身而退。她弯腰把罐子捡起来,拍了拍底面,防止油流到身上,小声念叨:“罪过罪过,浪费食物是大罪过……”
一边念叨一边往后退,趁人声鼎沸,悄悄溜出喧嚣之外。
转身走了几步,便看见那白衣,还在原地。
萧握瑾靠在墙边,这回手里没摇折扇。扇子在罗烨烨手里呢,方才是他掷出去的。他一身白衣,干干净净,而罗烨烨手里那白扇,绘满桃花。
罗烨烨走过去,从腰间抽出那把白玉折扇,递给他:“喏,你的扇子。”
萧握瑾看了看扇骨上沾的灰,没接,目光落在她身上。
哟?不会是嫌沾土吧。
“老板,我可是犯了好大险,特意给你拾了。”罗烨烨用拿扇那手叉起腰。
说着,她另一手,把盛豆腐的小钵往他怀里递:“那你端这个吧。这趟姚家不白来,顺了块豆腐也算是有得做了。待会上面那层舀掉,再把它切块,盖上纱布压一晚,杀杀水。”
罗烨烨说罢,以为他会问,再耽搁一晚,霉豆腐做不出,明日开张拿什么交菜?或是问,你可发觉,这满街无人肯卖豆腐与他们,实乃姚家在背后作梗?
线索就是货代云姨。姚富说,多亏她才有用不完的豆腐。这话岂不分明是说,他家把整条街的豆腐都收尽了,偏生不往外卖给她这酒楼么?
没成想萧握瑾就望着她,那双桃花眸狭得呀,意味难明,问的是:“哦,既如此犯险,为何还捡,我让你捡了?”
这是调戏吧?
罗烨烨可认准他这一套了,反而笑起来。她一笑,对面萧握瑾忽然不笑了。但她可不会放过,直接走近他,就见对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把手臂抱起,拦在她与他之间。
嫣花细柳过风梢。罗烨烨,她踮脚。
细看他眉梢妙色,见这明月偏眸,渐渐向后靠,不与视。
罗烨烨背着手,仰着脸看他,笑嘻嘻地问:“如何,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萧老板。”
萧握瑾看着她,没接话,只将目光落回她别在腰间的扇子。罗烨烨意会,抽出来递给他,萧握瑾便把手里的桃花折扇展开,盖过她顶,替她扇了扇风。
“热不热?”
罗烨烨一愣:“你不夸我?”
“夸你什么,”他漫不经心道,“夸你把我的霉豆腐摔了?”
“……那不是意外嘛!”罗烨烨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夹在手臂底下的瓶罐,听他笑了一声,把扇子合上,刚好轻轻敲到她的脑袋壳。
“走吧,回去做新的。”
罗烨烨摸了摸头顶,和他并肩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汗衫的老妇老汉,垂着胸脯,肩上搭着毛巾,挑着担子卖豆腐,走几步就吆喝一声。有穿青布直裰的账房人,手里捏着把折扇,慢悠悠地哼曲。还有几个妇人,梳着利落的髻,三两挎着篮子,后头一个背刀,谈笑间在摊前挑拣菜蔬。
靠墙根蹲着几个乞丐,破衣烂衫,正眼巴巴地,望着望江楼门口那只大竹篾子。
一些乞丐还在呼噜呼噜喝粥。有个年纪大的乞丐,喝完粥站起来,忽然捂住肚子,皱起脸。
旁边的人问他咋了,他摆摆手:“没事没事,可能吃太多了,肚子有点胀。”
罗烨烨想再细看,萧握瑾的声音拉了她一把:“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子。
两人并肩往醉仙楼的方向走,身后是望江楼的喧闹,身前是渐渐西斜的日头。
“哎,你说咱往后能不能再开些新了营生啊,咱明个霉豆腐上不了,要不咱们上点小菜?”罗烨烨问他。
萧握瑾摇头,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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