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抗,字幼节。

他们说我是陆逊的儿子,是孙策的外孙,是东吴最后的名将。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坐在大司马位子上的样子,是我父亲去世那年,我跪在建业宫的大殿上,面对孙权一件一件地回答那些关于父亲的指控。那年我二十岁,父亲被孙权逼死,尸骨未寒,而我穿着丧服,在大殿上替父亲辩白。

一个二十岁的人,跪在害死父亲的人面前,一字一句地替他洗清罪名。那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难的事。

一、替父辩白

赤乌八年,父亲陆逊死了。

他是被孙权活活逼死的。父亲卷入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的夺嫡之争,支持太子,数次上疏劝谏。孙权派人去责骂他,父亲忧愤而死。他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岁。

我袭了父亲的爵位江陵侯,被孙权拜为建武校尉,统领父亲留下的五千部众。丧事办完之后,我带着父亲的灵柩东还,到建业谢恩。孙权以杨竺告发父亲的二十件事来责问我,我一一作答,条理分明。我那时心里明白,孙权在试探我。他逼死了父亲,他想看看我这个儿子会不会心怀怨恨。我没有给他任何发作的理由。我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父亲没有做过的事,我替他洗清。

孙权渐渐释然。后来我因病在都城治疗,病愈后要回防地,孙权流着泪对我说——我从前听信谗言,与你的父亲大义有亏,是我对不起你。从前问你的那些事,我都烧掉了,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一个害死我父亲的人,在我面前流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一个将军可以原谅敌人,但一个儿子永远无法替父亲说“没关系”。

二、诸葛恪换屯

赤乌九年,我迁立节中郎将,与诸葛恪换屯柴桑。临走那天,我让人把城防工事全部修缮完整,城墙、房屋、桑树果树,都没有毁坏。诸葛恪入屯之后,看见城垒俨然如新,惭愧不已,因为他留下的柴桑故屯,多有毁坏。后来的人说我做事谨慎、带兵严整。可他们不知道——我修缮那些城防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父亲。他教过我,一个将军临走之前,要把驻地修得比来时更好。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良心看的。

三、镇守西陵

永安二年,我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西陵是东吴的西门户,自关羽到白帝,这道防线关系到整个荆州的安危。我就是站在那里,守了二十年。

孙皓即位后,加我为镇军大将军,领益州牧。后来大司马施绩去世,我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所设在乐乡。那时候的吴国,已经不是父亲时代的吴国了。孙皓昏庸残暴,朝政腐败,外有强晋虎视眈眈。

我守在西陵,看着北方的烟尘一天比一天近,看着朝廷里的政令一天比一天乱。我上疏劝谏孙皓,说——“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可我的奏疏,像沉入深水的石头。

四、西陵之战

凤凰元年,西陵督步阐据城叛变,遣使降晋。

我听到消息后,即刻部署诸军,命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奔赴西陵。我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命令各军修筑坚固的营围,从赤溪到故市,对内围困步阐,对外抵御晋军,昼夜催促,如同敌人已经到了。将士们都很辛苦。

诸将劝我:“趁三军锐气,赶快攻城,等到晋军救兵到来,步阐一定已经被我们攻克了。为什么要修营围来耗费兵力?”

我说:“这座城池地势坚固,粮草充足,而且城防工事都是我过去规划好的。现在去进攻,不是一时能攻克的。况且北方的救兵一定会到,到时内外受敌,怎么抵挡?”

诸将都想攻城,我为了让大家信服,允许他们试攻一次。果然没能攻下来。从那以后,没人再劝我攻城了,营围才得以合拢。

后来晋车骑将军羊祜率军向江陵进发。诸将认为我不应该西上。我说:“江陵城坚固,兵员充足,不必担忧。如果让西陵与敌人勾结起来,那么南山的各族夷人都将骚动,那才是真正的忧虑。我宁可放弃江陵,也要赶赴西陵。”

当初,江陵以北道路平坦通畅,我命令江陵督张咸修筑大堰拦水,逐渐淹没平地,以断绝敌寇的入侵之路。羊祜想利用堰水以船运粮,扬言要破堰以通步军。我听说了,命令张咸赶紧把堰毁掉。诸将都很困惑,屡次劝谏也不听。羊祜到了当阳,听说堰已经被毁,只好改船运为车运,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

后来晋巴东监军徐胤率水军到建平,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我命令张咸固守江陵,公安督孙遵巡南岸抵御羊祜,水军督留虑和镇西将军朱琬抵御徐胤,我亲自率三军凭营围与杨肇对峙。

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赞叛逃到杨肇那里。我说:“俞赞是我军中的旧吏,知道我的虚实。我常常担心夷兵平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如果敌人进攻营围,一定会先攻夷兵把守的地方。”当天夜里,我把夷兵全部换掉,以旧将精锐代替。第二天,杨肇果然攻打夷兵原来的防地,我下令回军反击,矢石如雨,杨肇的部众死伤者接连不断。杨肇被困了一个多月,计穷夜遁。我想追击他,但担心步阐积蓄力量,伺机而动,兵力不足,于是只是鸣鼓戒众,做出要追击的样子。杨肇的部众惊恐万状,纷纷解甲逃走,我派轻兵追击,杨肇大败。羊祜等人都撤兵回去了。

我攻破了西陵城,诛灭了步阐全族及其大将官吏。其余请求赦免的有数万人。战后,我整修城防,东还乐乡,神色如常,毫不自矜。将士们因此都敬爱于我。

五、我与羊祜

西陵之战中,我与羊祜是对手。可战后,我们的关系却成了天下奇谈。

《晋阳秋》记载——“抗与羊祜推侨、札之好”。我送酒给羊祜,羊祜喝起来毫不迟疑。我有病,羊祜送药给我,我也放心服下。当时的人以为,这是春秋时华元与子反那样的大国君子之谊。我的部将劝我不要喝敌将送来的药,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羊祜不会毒我。一个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败我的人,不屑于用毒药。

孙皓听说了边境和好,派人来责问我。我说:“一邑一乡都不能没有信义之人,何况是一个大国呢?我这样做,只不过是彰显他的德行罢了,对羊祜无损。”

后来有人讥讽我和羊祜“失臣节”。可我知道——在乱世里,有时候一个对手比自己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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