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堡外的毡棚下,饥民与军眷捧着刚分到的稀粥,嚼着掺沙的热饼。风穿过石缝,压不住吞咽声与孩子低低的抽泣。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毡棚边沿,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揣进怀里。他娘问他做什么,他说留给哥哥。

他哥哥在第七队。

秦昭反手扯下腰间的羊皮图囊,在避风坪唯一一方平整的青石上摊开。

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亮冰,羊皮纸贴上去,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秦昭摘了手套。冻青的手指捏住削尖的黑铅条,在图上迅速合出两道并行曲线。

那是她方才在风雪中凭目力与步测记下的无水谷山势。

“这不是寻常的塌陷。”秦昭的声音被冻得有些发哑,但每个字咬得极准,“失踪的第七队走的是最后一条硬石梁,那里的等高线间距不足半寸,坡度极陡,按理说绝不可能积出能陷住整辆双辕大车的虚雪。”

石面上的冰薄得像一层釉。她的手指压上去,指腹的温度便化开一小圈水,字写下去便洇。她只好写得更快。

顾无咎大步走过来,行军披风上的冰甲在青石旁撞出清脆的响动。他在秦昭身侧半步处停下,抬起长刀,用铁鞘在青石边缘敲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嗒”。

他在等秦昭报出位置。风里传话艰难,这一声提醒比喊她的名字管用。

“两道车辙,八个人,十石米。”

顾无咎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万斤玄铁。

“第七队压后的是三十七营的四个老兵,领头的是当年雁回峡第一批撤下来的伤残队正。那四个人就算自己冻死在雪窝里,也绝不会把战死弟兄的遗物和救命粮弄丢。”

她数了三遍等高线,三遍都是同一个结果。

那处坡不可能积雪。除非有人替它铺了一层。

“车是被引进去的。”

秦昭将炭条顺着图纸上的一处隐蔽断崖一按,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黑色的圆点。

“这里的等高线向内凹陷了整整三层,外头看是平缓的冰沟,但底下连着废堡的西侧泄洪道。有人在石梁上泼了水,极寒之下冻成暗冰,粮车压上去必然打滑,顺着冰沟的坡度只能一路向下滑向废堡底部的干仓。”

秦昭抬头看向顾无咎:“他们在用这一车粮和战死者的遗物当钩子,逼我们进废堡。”

孟达的表弟也在第七队。那孩子今年十九,去年才补进辎重营。

石面上的两道曲线画完了。秦昭直起腰,指节冻得发僵,一时合不拢。

避风坪另一侧,刚刚安顿好家眷的孟达提着滴血的佩刀冲了过来,眼眶赤红,“侯爷!末将带两百弟兄杀回去!把第七队生抢出来!”

“不行。”顾无咎断然否决,“雪暴已经封了谷口,两百人进冰沟,踩碎了顶层的冰壳,所有人全得被活埋。孟达,你带剩下的兵守住避风坪,三十七营的一千多条人命全系在这一口热粥上,你若动了,营地当即就散。”

他转身,看着秦昭。

“我去追车。”顾无咎解下腰间的重甲扣带,将铁铠直接扔在雪地里,只留下一身轻便坚韧的水牛皮软甲,“我带四名亲兵下冰沟。”

“你看不清冰缝。”

秦昭站直身子,手指利落地卷起青石上的羊皮图,将黄铜折尺与铁锥扣在掌心。

“冰沟底下的光线比外头暗三倍,到处都是风蚀裂隙。你的眼睛在暗处辨不出暗冰和实地的分界,踩错一步就会掉进三丈深的冰缝里。”

秦昭径直走到顾无咎的战马旁,从马鞍侧面抽出一捆浸透桐油的细麻绳。

“我和你一起下。”

秦昭把承重柱与冰缝分成两色,“你探前路,我画标线。”

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却没有退意。顾无咎喉结微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顾无咎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

“好。”顾无咎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反手从怀里摸出两枚短铁哨,将其中一枚递给秦昭,“冰沟里风大,喊话听不见。粮车的事按方才分工办。若要撤,吹一记拖长的哨,谁先听见便带近处的人往外走。”

秦昭接过铁哨,含在唇间,颔首。

一行六人离开避风坪,反向插回了风雪肆虐的无水谷侧翼。

冰沟深陷在绝壁之间,两侧的岩石被千万年的极寒冻得泛出铁青色的冷光。

越往下走,天光越暗。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被两侧崖壁挤成一道细缝,风灌下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四名亲兵一个接一个跟在后头,谁也没有出声,只听得见靴底碾过冰壳时细碎的裂响,和各自越来越粗的喘息。

脚下的积雪极薄,底下全是一层层光滑如镜的硬冰,冰层深处隐隐能看见一道道像蛛网般交错纵横的黑色裂痕。

秦昭走在第二位,手中的黄铜折尺不断点在冰面上,借着反弹的震颤感判断冰层的厚度。

每隔三十步,她便用靴底踢开浮雪,用铁锥在崖壁上凿出一道浅浅的凹槽,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捏着铅条,在羊皮纸上修正着这处地下迷宫的坐标。

在图纸的最边缘,她用工整的小楷,在第七条等高线的交汇处写下“顾无咎”,又在风蚀回声的第二处转折旁写下“庞小满”。

前方的冰沟陡然向下倾斜,形成了一道几乎垂直的冰瀑陡坡。

走在最前方的顾无咎突然止住脚步,反手按在冰壁上,身形伏低。

深渊底部隐约传来车轴吱嘎。重型大车正在冻土上艰难转动,声响里还夹着断续鼓点。

咚、咚。声音空洞而沉闷,正是庞小满之前敲过的开山鼓余韵。

“在底下。”顾无咎侧过头,用极低的气音道。

两人顺着冰瀑的裂隙向下望去,在深达四五丈的冰沟最底层,一座巨大的黑色石质门楼正半掩在风雪与积冰之中。

那座门楼完全由整块的黑玄石垒砌而成,门楣上方雕刻着前朝镇北军的六角飞鹰战徽,历经数十年的严寒侵蚀,战徽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森森的石骨。

失踪的第七辆运粮大车,正歪斜地卡在门楼前方的乱石堆里。

车辕断了半截,四名身穿破烂棉袄的三十七营老兵浑身是血地靠在车轱辘旁,手里的断刀护着车上几个黑漆斑驳的旧木箱。

那几个木箱不大,却被他们护得比粮袋还紧。其中一个老兵的手指冻得发黑,仍死死扣着箱角的铁环,像是一松手,箱子里的东西就会被风卷走,再也找不回来。

而在那座巨大的石门两侧,齐整地立着两排黑色的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用极深的刀法,密密麻麻地凿出了一道又一道粗粝的短痕。

那些短痕每十道为一组,横平竖直,在灰白的雪光照耀下,像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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