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倒灌进前朝废堡,石门缝里一阵阵发闷。

卡在门楼乱石堆里的第七辆运粮大车,右侧车轱辘已经陷进了冰窟窿里。

四个浑身是血的老兵背靠着车辕,断刀横在胸前,两只眼睛盯着石门深处黑黢黢的甬道。

领头的老兵右臂被削去了一块皮肉,棉袄被血水浸透后冻成了硬邦邦的紫黑冰甲。

他嘴唇乌青,见到从冰瀑上下来的顾无咎和秦昭,眼眶一颤,手中带血的断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

“侯爷……秦画师……”老兵喉咙里像卡了干沙子,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调,“承办司的黑衣队把我们撞下来的……车里装的是当年七营留下的战死名牌和抚恤铜钱,他们要烧了这车东西,灭口……”

四个人从车陷下来起,就没肯离开。车里那三只黑榆木箱,是他们从火场、从雪窝、从十年的日子里一件一件攒下来的。

没有一样值钱。

顾无咎大步跨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兵,单手从腰间摸出金疮药,拍在老兵血肉模糊的臂膀上。

“别说话,省着力气。”顾无咎的语气沉稳,“人活着,东西就丢不了。”

秦昭绕到大车后方,抽出分水短刃挑开厚羊皮。她一刻也没有耽搁。

车厢里没有精米,装的是三个用粗铁箍扎得极结实的老黑榆木箱子。

箱盖受了撞击,崩开了一道缝隙,里头滚出几枚泛着青绿锈迹的折三铜钱,以及半截被火烧得焦黑的樟木牌子。

那是当年三十七营战死边军的私人物件,被这几个残废老兵偷偷藏了十年。

老兵说完这一句,眼皮便合上了。顾无咎托着他的后颈,让他慢慢靠回车辕。

那四个人守着这车东西,在冰窟窿边上熬过了最险的一段。车里没有一粒米,全是死人的铜钱和名牌。

他们本可以扔下车逃命。

秦昭俯身捡起那半截樟木牌。焦黑的木面上还能辨出一个“王”字,下面的名字已经烧没了。她没有多看,只把木牌轻轻放回箱中,合上箱盖。有些名字,她今日还没办法替它们补全,但至少不能让它们再丢一次。

冰窟窿边沿开始返水。裂口深处不断挤出黑水,薄冰随之抬起,又碎下去。

“车轴断了,推不上去。”秦昭用黄铜折尺量了量冰窟窿的深度,抬头看向顾无咎,“裂缝还在向泄洪道延伸,不能再等。车必须弃,箱子用人背。”

顾无咎转头看向同来的四名黑甲亲兵,“卸下随身配囊,一人背一箱,剩下的背伤员。”

“得令!”四名亲兵动作利落,没有半句废话,将沉重的榆木箱用浸了桐油的粗麻绳牢牢绑在背上。

四名亲兵把木箱捆上背时,谁也没有争轻重。最沉的那一只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这时,头顶上方的绝壁上,传来了急促的鼓点声。

咚、咚,咚!

庞小满在避风坪上方敲响警示鼓。一长两短,一长两短,急催众人退开。

鼓声在绝壁间激荡,带起顶端积雪大片大片向下坍塌,扑在众人的兜帽和肩甲上,发出沉闷的簌簌声。

“雪崩要起,冰穹撑不住了!”领头的亲兵抬头望去,只见上方数十丈高的悬空冰壁上,数道粗如儿臂的黑裂正顺着石壁迅速蔓延。

顾无咎一把按住腰间长刀,眼神骤沉,“先送伤员和箱子上石梁,快!”

秦昭反手拔出铜折尺,在脚下的硬冰上卡出一道刻度。冰层底下传来的震感如奔马踏地,这是山体受压后即将整体断裂的征兆。

冰壳下的震感越来越密。石壁没动,脚下的冰壳却正在开裂。

“不能全走一条道。”秦昭呼吸极沉,白气从唇间溢出,“冰桥已经开裂,不能挤在一起。伤兵先过,四名亲兵分两批带木箱,拉开二十步距离。”

“那最后一辆车怎么办?”老兵急红了眼,手抓着陷在冰坑里的车辕。

那辆车是第七队从谷口一路护来的。四个人守到现在,才等来这一句“不要了”。

领头的老兵松开车辕时,手在半空停了一息。

“车不要了,保人!”秦昭的声音毫无商量的余地,寒冷而清晰,“图上标过,前朝废堡的石顶在泄洪道上方,车陷进地陷,拖拽只会加速断层崩解。庞小满在上面敲长音,是告诉我们上方主道已经清空。”

绝壁顶端的鼓点在此刻陡然变调,从急促的短点化作三声极长、极沉的闷鸣。

那是庞小满拼着右腿骨缝碎裂的剧痛,用整个身躯压住鼓架,一槌一槌砸出来的方位引线。

鼓声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笔直地穿透暴风雪的阻隔,给下方被困在冰沟里的人指明了唯一的避风石径。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在城南脚店刷了十年马桶的跛子,此刻会成为这条山谷里唯一的方向。

四名亲兵背起沉重的旧木箱,架起右臂受伤的老兵,按照秦昭定下的步距,贴着崖壁凹槽一步步向上攀爬。

秦昭走在队伍中段,每上一级石阶,便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伤卒。那个右臂受伤的老兵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的冷汗一滴滴砸进雪里。走到半道,他脚下一滑,秦昭伸手拽住他的腰带,两人一起撞在冰壁上。老兵喘了口气,低声道:“秦画师,这条命又欠下了。”秦昭扶他站稳:“先上去,账回头再算。”

脚下的冰层开始摇晃,咔嚓脆响接连不断,大块大块的硬冰顺着泄洪道滚落进深不见底的暗仓中。

顾无咎稳稳钉在冰瀑最下方,单手托住最后一名攀上石梁的伤卒,长刀回鞘,挡住最危险的落石方位。

就在最后一人翻上安全石台时,整座冰沟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连接无水谷底与上方石梁的天然冰桥,从中央断开,丈余厚的蓝冰崩裂成无数碎块,如瀑布般砸向前朝废堡的石门前,将方才卡住大车的地陷完全填平封死!

狂风卷着漫天雪沫从断崖口猛扑下来。

冰砸下来的那一瞬,整条沟都在响。等声音停了,底下已经什么也看不见。

顾无咎站在断裂边缘,低头看着下方被万斤玄冰掩埋的废堡石门,握着刀柄的五指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迹。

那扇石门后面,是四百一十七道短痕,是当年雁回峡三万人最后的埋骨账,也是他用十年假口供换来的喘息之所。

他想要回身,想要在冰雪封死一切之前,再去确认那座深埋地底的石堡。

一只冰凉、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秦昭没作声,走到顾无咎身侧,迎着刮脸的暴风雪,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扣刀柄的手指。

皮肉相触,她的手掌冰冷,顾无咎的手背滚烫。

身后的冰沟还在塌。碎冰砸进泄洪道,声音一阵比一阵远。

那扇石门在十年前关上过一次,今日又被封了第二次。

秦昭从唇间取下那一枚短铁哨,对着风雪,吹出三声短促的哨音。

退、等、走。

“活人已经出来了。”

秦昭把断裂车辕推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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