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月到现在,她问过十一次。

第一次是八月二十六号,在妈妈房间里。账本摊在床上,樟木箱开着。她问:你是不是从二〇二四来的。

妈妈说:把本子放回去。

后来她又问过十次。

有几次在饭桌上。有一次在车里,红灯的时候。有一次是半夜,她站在妈妈房门口,隔着门问。

每一次,妈妈都说不问。

有一次她问急了,妈妈看了她很久,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知道了,你就得替我记。”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坐在厨房里,看着对面的妈妈。

她想,她今天问第十二次。

——

妈妈坐下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妈妈的坐姿很直。

她一直坐得很直。

林晓小时候学她,坐得直,妈妈就夸她。

现在她觉得,那个直不是教养。

是撑。

厨房的灯照着桌子。

桌上还留着一点汤渍,在灯下反光。

妈妈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点发白。

林晓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梳过头,系过鞋带。

那时候这双手很大。

现在看着,不大。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

碗已经摞在水池里了。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一下,滴一下。

林晓数了三滴。

然后她开口了。

“妈。”

“嗯。”

“我问你三个问题。”

妈妈看着她。

“你问。”

林晓在心里把三个问题过了一遍。

她想过很多遍。

在公交车上,在补习班,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

她想好了顺序。

第一个问题最容易,第二个问题最难,第三个问题……她没想好。

她决定按顺序问。

问完一个算一个。

林晓把手放在桌子底下。

她的手在抖。

“第一个。”她说,“你是不是从二〇二四来的。”

——

这是第十二次。

前面十一次,她都没有听到回答。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桌子中间那碟咸菜。

看了大概三秒。

“你为什么一定要问。”

“因为你是我妈。”

——

妈妈看着她。

看了很久。

“是。”她说。

就一个字。

林晓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日记,账本,身份证,木牌。

每一样都在说这件事。

可她还是想听她自己说一遍。

“什么时候。”林晓说。

“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七号。”

妈妈的声音很平。

“那天我下班。过马路。有一辆卡车。”

“疼吗。”林晓问。

“不疼。”妈妈说,“来得太快了。我就听见一声响,然后就黑了。”

“再睁眼就是在炕上。”

“嗯。”

“你怕吗。”

妈妈想了一下。

“怕。”她说,“不是怕死。是怕活着。”

“什么意思。”

“我醒来的时候,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那个姑娘呢。”

妈妈没有回答。

她看着桌上的咸菜。

“不知道。”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在哪儿。”

“在炕上。”妈妈说,“身上盖着一床补丁被子。有个人进来,叫我媳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以为是做梦。”

“后来呢。”

“后来我数了三遍日子。”

林晓低下头。

她想起日记第一页。

第3天。我没疯。

我数了三遍:1978 年,9 月 12 日。

“第二个。”林晓说。

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每用一次,就忘掉一个人。”

妈妈看着她。

这一次她看得比较久。

“是。”

“忘掉一个。”林晓说,“还是忘掉一部分。”

“一个。”妈妈说,“有时候是一个人不全忘。忘一部分。”

“哪一部分。”

“不一定。”妈妈说,“有时候是脸,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名字。”

她顿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忘掉‘关系’。”

“什么叫关系。”

“就是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可你想不起来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妈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一次,我看着你外婆,知道她是我妈。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当我妈的。”

“后来呢。”

“后来我重新想。”妈妈说,“想她给我做过什么。想不起来。就想她说过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你怎么……”

“我编。”妈妈说。

“编的时候不难受吗。”

“难受。”妈妈说,“编完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妈妈说,“可我只能靠假的活着。真的已经没有了。”

她低下头。

“你外婆的红烧肉,是我编的。我编了十几年,编到现在,自己都快信了。”

“那你还知道是假的吗。”

“知道。”妈妈说,“每次做,都不对。”

她说得很平静。

“我编了一个。编了一个她给我做红烧肉。放冰糖,不放酱油。编完,我就信了。”

林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盘发黑的肉。

想起妈妈说“不对,不是这个味”。

原来她一直知道不对。

她只是不知道哪里不对。

“第三个。”林晓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忘了我吗。”

妈妈没有回答。

林晓等着。

她听见客厅的钟在走。

她听见隔壁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很小。

她听见楼下有车开过去。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数到二十三下的时候,妈妈开口了。

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

水龙头还在滴。

滴。

滴。

林晓看着她。

妈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眼泪。

是那种,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看见上面有光,想往上浮一下的东西。

“还没有。”她说。

三个字。

说得很轻。

“还没有。”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

眼泪掉在桌上,一滴,两滴。

她伸手擦了一下,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妈妈看着她。

她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林晓把手放上去。

妈妈的手很凉。

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晓晓。”

“嗯。”

“我记不住很多事了。”妈妈说,“可我记得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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