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十二楼,门开。

妈妈先出去。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两步,灯亮了。

林晓跟在后面。

家门开着吗。

妈妈从包里拿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林晓换鞋。她的手在鞋带上系了两次才系上。

妈妈也换鞋,把包放在鞋柜上,然后直接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亮了。

家里很安静。

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

茶几上放着爸爸的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头。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是妈妈午睡时盖的。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就好像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林晓站在玄关,没有动。

她听见水龙头开了。

哗哗的水声,接着是接水的声音,然后是锅放在灶上的声音。

她慢慢走过去。

爸爸不在家。

他去省城送样品,明天下午回来。

这也是妈妈今天去一厂的原因。

林晓后来才想到这一点。

她想到的时候,心里凉了一下。

原来连这个时间,都是算好的。

厨房门口,她站着。

妈妈在下面条。

锅是铝的,用了很多年,锅底发黑,边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黄。

水开了,她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挑了两下。

她下面的时候,背对着门口。

围裙是蓝格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结。

结打得有点歪。

她的头发在脑后扎着,露出脖子。

脖子上有一条很浅的纹。

林晓忽然发现,妈妈的脖子瘦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的脖子是圆的,跟下巴连在一起。

“几点了。”妈妈说。

林晓愣了一下。

“六点半。”

“哦。”妈妈说,“那还行。”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

白瓷的,边上有一道缺口。

那个缺口在其中一个碗的边上,很浅,像被什么磕了一下。

林晓从小用那个有缺口的碗。

妈妈说,那个碗好,盛汤不烫手。

妈妈把两个碗放在台面上,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

她打蛋的时候,手很稳。

蛋壳裂开的声音很脆。

油在锅里热了,她把蛋倒下去,滋啦一声。

“要几个。”

“一个。”

“我也一个。”

她把两个蛋煎好,盛出来,放在两个碗里。

煎得很圆。

蛋黄是溏心的,边上有一圈焦。

她煎蛋一直这样。

林晓小时候不爱吃蛋黄,妈妈就把蛋黄挑出来,自己吃。

后来林晓长大了,开始吃蛋黄。

妈妈还是习惯把蛋黄煎得嫩一点。

然后捞面,加汤,撒了一把葱花。

“端。”

林晓端起自己那碗。

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滴在灶台上。

她把碗端到桌上。

妈妈端着自己那碗出来,坐下。

两个碗,面对面。

中间是一碟咸菜,萝卜干,切成小丁,淋了一点香油。

咸菜是外婆腌的。

上个月林晓去送药,外婆给装了一罐。

妈妈吃了一块,说:你外婆的咸菜,还是这个味。

那时候她说得很自然。

现在林晓想,她当时是真的记得那个味。

还是只是记得“应该记得”。

妈妈把筷子放在林晓面前。

“吃。”

林晓拿起筷子。

面很烫。

她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不是面没有味道。

是她的舌头尝不出味道。

她又吃了一口。

妈妈也在吃。

两个人面对面,只有吸面的声音。

林晓吃了两口,抬起头。

妈妈低着头,头发垂下来一点,挡着眼睛。

她吃得很专注。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晓忽然想起,妈妈做饭一直很认真。

切菜的时候不说话,炒菜的时候不说话。

好像做饭这件事,需要她把全部的注意力放进去。

以前她以为这是习惯。

现在她想,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少数还能做好的事。

厨房的灯是暖的,黄色的,照在桌面上。

客厅没有开灯。

外面走廊的灯灭了,从门缝底下看,走廊是黑的。

林晓吃着吃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妈妈吃的很慢。

平时她吃饭很快,三下五除二。

今天她吃一口,停一下。

筷子夹着面,停在半空,像在想什么。

“妈。”

妈妈抬起头。

“嗯。”

林晓张了张嘴。

“没事。”

她低下头,继续吃。

面吃到一半,妈妈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晓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头看妈妈。

妈妈没有看她,看着碗里。

“什么。”

“你查我。”妈妈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晓放下筷子。

“八月。”

“八月几号。”

“二十六号。”

妈妈点点头。

她好像在心里算了一下。

“我翻到日记那天。”林晓说。

妈妈又点了一下头。

“哦。”

她把碗里的面翻了一下。

“那天我不在家。”

“我知道。”林晓说。

“你知道。”

“我看了你的日历。”林晓说,“一号楼的日历,停在九三年。二号楼那本,停在七十八年。”

妈妈没有说话。

“你每年都换新的吗。”

“换。”妈妈说,“日历要换,不然不像有人住。”

“为什么要像有人住。”

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要有人来。”

“嗯。”林晓说,“你说去厂里。”

“我不是去厂里。”

林晓没有说话。

妈妈吃了一口面。

“我去了你外婆家。”

林晓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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