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染墨,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是压抑已久的煎熬,又是重逢的前奏。
“你怎么在这里?”
凉风灌进衣袖,姜言秀拘谨别开脑袋,冷声询问。
那道炙热的注视还缠在脸上,她下意识咽唾沫,耳边传来沈屹潮的轻声:“要下雨了,我看你没带伞。”
“谢谢你的关心,我等会儿打车回家就好。”
生分的话语听得沈屹潮止不住皱眉,正打算找别的话题岔开,捕捉到姜言秀捋发。
手指带着僵硬捋动长发别到耳后,本来是个稀松平常的动作,却失败了两三次。
没有了发丝遮挡,白玉般的长颈如藏宝重见天日,目睹她喉珠抑制不住的轻动,沈屹潮原本平静的眼瞳涌上一抹笑意。
他知道这些天她在刻意冷待,可见到这番如同小时候做错事紧张的模样,忽然又止不住暗喜。
原来姜言秀没有将他的告白那么不放在心上。
甚至在意过头。
这都是因为他,全是因为他才会如此波动。
只能因为他。
“姜言秀。”沈屹潮唤她名字,见她还不愿意转头,眼底的笑意更深,“怎么最近躲我?”
姜言秀捏紧衣角,避重就轻道:“没大没小,要叫我姐姐。”
望着她倔强的侧脸,沈屹潮歪头:“为什么要叫你姐姐?”
“你。”读出话语间的玩味,姜言秀压抑不住恼怒,一时没忍住瞪向他,“能不能别装傻。”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今天的沈屹潮一身白长袖连帽卫衣搭浅棕工装裤,看起来多了几分人畜无害,再加上微微蹙起的眉心,无辜得像只小狗。
可他哪是狗,分明是有野心的狼崽子。
“可我不想当你弟弟。”
沈屹潮弯下身与姜言秀平视,眼中流光翻涌,好似在哀求:“不行吗?”
“别开玩笑了。”
烦躁闷在胸口,姜言秀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如此无所谓,甚至没有一丝被质问的羞耻。
这人是水水吗?
沉寂下她咬牙硬声:“不行。”
两字坠落,闻言沈屹潮如遇棘手难题的学生紧锁眉头:“那弟弟向姐姐表白,这样算不算乱——”
从未反应如此之快,姜言秀猛地抬手堵住他的嘴。
掩完最后一个字还不完,生怕松手他又蹦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语,她加重力道,眼带威胁瞪向他:“不许瞎说!”
沈屹潮骤然安静下来,一双黑瞳锁在她身上,半刻不停凝视。
鼻息酥麻,滚烫从掌心中央向外延伸,直到烫到大脑,姜言秀后知后觉发现行为太过逾矩,收回手垂在裤边。
周围行人不多,久驻的他们在人群中实在是太过显眼,不只有一双眼睛注视,别扭从姜言秀内心悄然而生,她别开眼,强迫自己说狠话:“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什么事?”
“沈屹潮,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快下雨了。”
正当姜言秀疑惑,余光瞥见沈屹潮将叠整齐的折伞递向她:“把伞带上吧。”
这是弟弟的关心。
她在心底尝试为他开脱。
可那异常的目光实在是令她如芒刺背。
“不用,我打车回去,伞你自己留着。”
姜言秀双手抱胸,察觉到沈屹潮没有收回的动作,心底顿时纠结。
她应该要收下么?
可万一她心软又让他误会怎么办?
但现在不收下,又仿佛小题大做,会让他受伤。
怎么做都不对,仿佛落入精心布置的陷阱,姜言秀内心天人交战,郁闷的情绪翻滚如海。
“车子没法送到小区,今天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我都说不用了。”
眼看他手伸近,姜言秀下意识推脱,不知是谁没握稳,推搡间那把自动伞从两人手中滑落,“砰”的一声,伞身砸在脏地面上,路过的人纷纷被动静吸引目光,齐刷刷望向她们。
姜言秀下意识抬眼望向他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屹潮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力气,耷拉脑袋看不清表情。
在她百感交集注视中,原本笔挺的脊梁一节一节砸断重塑,蹲下身拾起伞,小心翼翼拍灰:“我知道了。”
他握住伞起身,如丧家之犬乖巧又讨好:“那我回家等你。”
从小到大,她最不愿意看到他落空的落寞模样。
姜言秀猛地抓他手腕,在他骤然亮起的目光中惊觉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有多违和。
手轻松开,很快又抓紧。
既然做都做了,那不如开门见山谈清楚。
她抿唇,眼神瞬间坚毅:“跟我聊聊。”
说完她拉住他的手腕往拐角走。
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刹那间幻视幼时拉住矮小的他穿过春夏秋冬。
只要不回头,走在前面的姜言秀永远都不知道身后的沈屹潮在看她背影偷笑。
天空降下一滴雨,很快,细小的雨滴开始接二连三落下,砸在生锈的铁皮上。
细微振动声沿着阴暗的巷口传递,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勾得姜言秀神经紧张。
从将他拉进狭小巷道后,她一直在沉默。
知道沈屹潮一言不发盯着,是在给自己准备话语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颤抖的心,掀起眼帘。
姜言秀很少正视沈屹潮。
就这一眼,她忽然勾起笑。
八年好快,仿佛只是眨了两眼,就从瘦小的小男孩长成高大的少年。
她从小教他走路写字,为他系红领巾,永远记得收到他的第一份礼物,听他撒娇求饶,看他顽皮倔强。
她见过太多太多珍贵的经历。
正是因为重视,她才无法坦然跨过这道名为姐弟的坎。
如今他不一样了,已经有能力担当,不应该围着她打转。
“沈屹潮。”在他千斤重的注视下她颤抖话语,“换谁喜欢都可以,别再喜欢我了。”
她闭上眼,知道这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多大。
静寂。
诡异的沉默。
良久,沈屹潮干涩重复:“换谁都可以?”
“对。”
简直不敢相信她为了摆脱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沈屹潮气笑:“我的喜欢在你眼中就这样一文不值?”
“你还小,不懂什么叫做喜欢。”
话音刚落,一声不合时宜的冷呵从对面传来。
“姜言秀,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对你是男女之情?”
这四个字实在是刺耳,羞耻感充斥胸膛,姜言秀尴尬:“我怎么可能相信。”
“那我要怎么做?”
“什么?”
沈屹潮的手遏制不住抚向胸膛,那是他心脏的位置:“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相信?”
姜言秀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倒了。
怎么证明,怎么相信,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她一直只聚焦在如何拒绝,没有接受选项。
所以她选择缄默。
读懂意思,沈屹潮的面容从未有过如此哀戚。
无论他努力做什么,她都不愿意信,就连向她表白,她也只会归咎于青春期的莽撞。
甚至还让他换喜欢的人。
仿佛用尽全力打向沙包,回应他的只有软绵绵的卸力。
沈屹潮强忍住泪水,自嘲般笑了笑:“不是以身作则么?那你也能换谁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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