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说过:演员就是骗人的工作,所以愈是出色的演员,就愈该是个出色的骗子。

只不过,宋荞先行做到了后者,而未完全达成前者。

又或者说,未达成前者的根因,是宋荞仅仅做到了出色的自我欺骗,但未必能骗过他人。

大学刚毕业,在宋荞最畅想未来星光的日子里,宋寅南亲手挽着她,把她介绍给了一个高挑的混血男人:“来,乖囡囡,叫峦城哥哥。”

她记得,父亲对那个男人感激涕零地说了很多,什么“宋家的贵人”、“多亏您拉一把”。

在谢峦城将她揽过去的那一刻,宋寅南收起了眼泪:“我们家荞荞就交给你了”。

此刻的宋荞半梦半醒。那段记忆便如泥沙入海,渐渐聚拢起来。

意识到这点时,宋荞立马拉起了高高的阻断闸门,却不免漏了些渣碎过来。

猝不及防地脏了这海。

“荞,你的美,独一无二。”

在一个雪夜,灯光昏暗的屋里,谢峦城靠在她耳边:“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大明星吗,我会倾其所有帮助你。”

“只要你听话。”

头好痛。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宋荞被猛地惊醒。

车子正半腾在空中,上坡、下坡,直到路况渐渐平坦下来,失重消失。宋荞悬起的胃终于得到了承接。

刚好,也帮她醒了梦。

这一路驶过的地方,不再是第一天行路时的那种平坦大道,而是一波接一波的山丘,碎石子满地。

车被颠得七摇八晃,发出快要散架一般的哐当响。

宋荞拉紧了车顶把手,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擦擦。”傅齐递过来两张纸。

“嗯?”

“你额头上全是汗。”

“哦。”

宋荞往额头上一抹,两张纸很快便被浸湿,揉搓出的一两个小纸末,沾在宋荞的指甲上。

“怕这种山路?”傅齐问询的声音比较轻,让宋荞听出一些温柔的幻觉。

和先前那般冷硬的针尖对麦芒,是两种模样。

“不怕。”

“...做噩梦了?”傅齐说。

“没有。”宋荞熟练地否认,“醒来之后根本没印象。”

傅齐没再追问。他抽出手,把热空调的温度调低。

地上黄泥混杂着雪,被直直地溅起,在车窗上划出几道凌厉的痕迹。

雪一到玻璃上,很快便化成水珠滚下,而泥却粘得牢固。

“我觉得你说得对。”宋荞突然开口,“有些事,你不提、我不提,对大家都好。”

“慢慢地,也就像没那个事了,对伐?”

宋荞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无力的笑。

傅齐偏过头。

他是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如此苍白的笑,明明她的笑一直都是那么热烈、雀跃。

这一瞬间,傅齐竟开始怀疑,自己坚守的道理,也许是一团狗屁。

胸口一阵钝痛。“对”这个字,卡在傅齐的嘴边,久久说不出口。

“对。”宋荞闭上了眼,“我替你说了。你专心开车吧。”

傅齐将目光移回前方,思绪却游离起来。

甚至侧边有一个坑洼他根本没注意到,直接压过去的时候,轮胎打滑,方向盘差点从手里脱离。

他立马拿起宋荞放在扶手上的口香糖,倒了四粒进嘴里。

瞬间清醒。

车内的温度在稍稍往下降。

宋荞将脸靠在窗户玻璃上,冰与火的交界处。这样额头上不会再无缘无故冒汗,但这硌人的姿势也休想再睡着。

耳边响起咀嚼的声音,乍开的薄荷香飘了过来。

宋荞静静地听着、闻着,逐渐平静下来。头没那么痛了。

陡然的一个急刹。

宋荞的身子出于惯性狠狠往前撞了过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车稳住后,傅齐抽回了垫在宋荞肩膀与前备箱之间的那只手。

宋荞终于缓过神来,抬眼看见他通红的骨节。

“你……”

“没事。”傅齐示意宋荞往前看,“有车抛锚了。”

一辆皮卡打着双闪,停靠在这条山路的最右边。

而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这条路很窄,只能将将容纳两辆车通行。如果来车不幸是大货车,另一辆估计得一直跟着往后退,直到路的尽头。

傅齐将车暂时靠右停下。

轮胎转向时,推动了路边的一抔碎石滚落到悬崖下,了无回声。

一个男人从皮卡车内下来,向傅齐挥了挥手。

他一瘸一拐地迈过来,佝偻着背,眉毛、胡须全都结着白霜,眼眶凹陷下去,乌漆漆黑了一圈。

宋荞没见过将死之人。但男人此刻的状态,让她莫名联想到了“死亡”。

男人来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窗户缓缓降下,男人弯下身,头上的帽子露出半截。

宋荞这才发现,是那个豹纹的毡毛帽。

她瞬间警铃大作,但又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男人,和那晚让她魂飞魄散的男人,竟是同一人。

五官轮廓没变,脸上挂了伤,两天苍老成这番模样。

男人看清车内的人后,本来满怀希望的眼,也闪出了惊慌与害怕。

可他还是张了张皴裂的嘴,声音嘶哑虚弱:“对不起,那个…”

“傅齐,我们走。”宋荞出言打断。

男人扒紧了窗沿:“诶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求你们救救我。”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里头悬了一滴泪。

“但那晚也没人救我。”宋荞颤抖着手,抓住傅齐的胳膊,“走。”宋荞斩钉截铁。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

男人的泪沿着脸上纵深的沟壑流了下来,“我我,我只是激动,没想到被你们误会了......我要是有坏心思,我,天打雷劈!而且......这位哥不已经打过我了么,我错了,我真的认错了。”

宋荞无言地扫过傅齐的脸,和那张粉色创可贴。

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救不救。”傅齐扭头问宋荞,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宋荞的手停止了颤动。

她盯着男人。

男人极尽哀求地望着她。

“不救我,没事,没事的。麻烦你们救救我的兄弟们,他们是无辜的啊!”男人指向那辆皮卡。

他的手上布满了红痕,冰碴嵌在纹路里,再裂多一点,红就要变成血。

这样的惩罚,应该够了吧。

或许,真的只是误会吧。

宋荞别过脸,指尖点了点傅齐的掌心:“随你吧。”

傅齐安慰似的拍拍宋荞的手背,迈下了车。

“谢,谢谢!您大人有大量,好人有好报!”男人合掌连连道谢,几乎快要在车前跪下。

那辆抛锚皮卡车上的所有人,都被傅齐先后搀进了后备箱。

傅齐越野车上的后备箱是加装的,类似于集装箱。宽敞,能载物、也能载人。

后备箱和前车间凿了个玻璃小窗,拉开后,暖气也能通进去。

宋荞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箱内暖热后,他们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起来。傅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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