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才不信他说的什么“顶着压力”,当初他违背祖训尚主的时候,在祠堂都未曾下跪,显然在温氏有绝对话语权,便是有那么些压力,也只是他故意表演的吧。
况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为了让众族老服气,怕是出资抚恤那几位军官的事情,动用的都是他温凛私库中的银两。
名他顶着,资他担着,又解决了程氏的问题,温氏族老们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她回身看着温凛,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不若这样,明日酉时,我在酌月楼请你吃酒。”
这是她第一次约他,温凛面上不显,内心却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
日头西斜,城郊那片棚户区里,几个跛脚独臂的人围坐在一间破屋里。
桌上的粗瓷碗里盛着寡淡的茶水,没人喝。
“程勉呢?”一个缺了左臂的汉子哑着嗓子问。
“去祠堂了。”另一个瘸腿的回答,“每天这个时候都去,雷打不动。”
缺臂汉子冷哼一声:“祠堂?程家连祖宅都卖了,还守个破祠堂有什么用?”
瘸腿的没接话。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程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糙米。
“张叔、李叔、王叔,这个先吃着。”
他将灰色的米袋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笑。
缺臂的张叔看了一眼那袋米,没动。
反而看着程勉:“程勉,你跟我们说实话,那事到底有没有指望?”
程勉顿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他放低了声音:“张叔,再等等。殿下已经去找枢相了,枢相答应会查。我们再等等——”
“等?”另一个瘸腿的李叔猛地站起来,“等了多少年了?二十年!程家等没了,靖西军等散了,我们几个等得胳膊腿都没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叔——”
“你别叫我叔!”李叔眼眶通红,“当年跟着程大将军,我们是拿命在拼!三千先锋,回来一百二十七人,凭什么?凭什么他温家见死不救,事后还要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程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张叔冷冷开口:“也只有你程勉这样的人,才会将状纸给了温氏宗妇。她的男人是温凛,温氏的人没一个好东西,这个事你吃的教训还不够吗?!”
程勉抬起头。
张叔嗤笑一声,“温凛是温氏家主,是枢密使,他会站在中间说话?他自然是帮着他温氏说话了!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
程勉张了张嘴,“我们不相信温凛,也该相信殿下啊,她帮了我们多次……”
“那是她应该的!大宸朝廷欠我们的,她替她爹做点什么难道不应该吗?我们为大宸朝廷鞠躬尽瘁,她帮我们便是应该的!”
程勉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相信。
因为他自己,也是凭着萧令那句话才敢信的。
片刻后,他缓缓道:“张叔,公主殿下她是金枝玉叶,身上规矩多,哪里是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可以催的。我们再等等——”
“金枝玉叶?”李叔冷笑,“她是温氏宗妇!她嫁的是温凛!她凭什么帮我们?”
程勉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王叔忽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长条锦盒。
他伸手,打开盒盖。
乌木刀鞘,无一丝花纹。
“好你个程勉,程老将军怎么有了你这种后代!你是不是受了那‘金枝玉叶’的恩惠,所以不管我们大家死活了?!”王叔回头,盯着程勉,双眸几乎能喷出火来。
“我就知道,软蛋靠不住!还得我们自己来!”李叔附和。
张叔站起身,走到程勉面前。
“程勉,我们现在不是程大将军的兵了,是吧?所以我们可以被忘掉,可以被不管,可以等二十年等来一把破刀——是吗?”
程勉的眼眶也红了。
“张叔,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程勉也犹豫了,他不过是听了萧令一句话而已,便将诉状递给了萧令。眼下他们在明,温氏在暗,温氏又掌着权,反而更加被动了。
屋里静了很久。
然后王叔把刀放回锦盒,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叔和张叔也跟着站起来。
程勉想去拦,却被张叔一把推开。
“让开。”
三个人,一缺臂、两瘸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
酌月楼。
萧令提前到了一刻钟,在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坐下,吩咐伙计先上一壶蒙顶石花,又要了两碟子干果,拿过桌上的酒单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酌月楼又出了两款新酒,一名“春雪”,一名“晚晴”。
她眼神一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着待会儿温凛来了,高低要让他也尝尝。
一想到他,她便想起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样子,又想到她自己好像一直在莫名其妙打破他的边界,他也似乎只能受着的样子,萧令忽地微微弯了弯唇角。
灵江立在她身后,见她神色松动,试探着开口道:“殿下今日心情不错?”
萧令挑眉看了她一眼,眸中含了笑意,又抿了一口茶。
“灵江,眼下还早,你坐下陪我喝口茶。”
“是。属下方才还看到附近有家铺子卖北境的乳酪,要不要买些来给点下尝尝?”
她记得萧令在北境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吃,一口茶,一口乳酪,香而不腻。
萧令点点头:“好,快去快回。”
灵江推门出去,而后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令又端起茶盏,看向窗外。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来。
待会儿温凛来了,是先说程家的事,还是先问他这几日累不累,还是……
她微微一笑,又拿起了酒单,两款新酒都想尝尝,那一会儿是先尝哪一个更好呢?
正想着,萧令似乎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下一瞬,她的眼神沉了沉——响动不对。
她心道一声“不好”。
刚要喊人,口鼻便被一块湿布紧紧捂住。
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她整个呼吸,她本能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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