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天赋
许知到片场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城中村外的路灯隔着一段距离亮着，灯罩上蒙着薄雾，光落下来，照出地面一层细白的霜。
她踩过砖缝，鞋底发出轻微的脆响，远处偶尔有早班车驶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灰黑色的水花。
临时搭起来的化妆棚只亮着一盏白灯，灯管有些接触不良，隔几秒便闪一下。几根电线从门口拖进去，横在脚边，工作人员还没有到齐，只有场务抱着一卷胶带在墙边忙活。
她手里握着许荷出门前塞给她的豆浆，杯壁仍旧温热。
岸城在东北，十一月已经冷得厉害。
许知穿着厚羽绒服，里面套着棕色卫衣，围巾绕了两圈，露在外面的鼻尖还是被风吹得发红。
昨晚在家里的时候，许知告诉许荷她想演戏的时候。
许荷听后愣了片刻，便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小知，妈妈支持你。”
许知怔了一下，手臂也慢慢环住她。
许荷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不快，却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只要你健康、快乐地活着，小知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妈妈爱你。”
许知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把脸埋在许荷肩头，闻到女人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妈妈，谢谢你。”
许知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转身走进片场。
这场戏排在早上，拍的是电影中间的一幕。
女主温絮为了养家，接受了上京富商的资助。
凌晨，她悄悄收拾好行李，从破落的城中村离开，准备坐飞机前往上京。
她以为家里人都睡着了。
却不知道，妹妹温雯已经醒了。
关于姐姐的那些传闻，温雯早就听过。
说温絮傍上了有钱人，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把她丢掉。
温雯从来不信。
直到今天，她亲眼看见姐姐提着行李箱，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昂贵大衣，站在凌晨的巷口等车。
导演洛芝到片场时，许知已经坐在一旁看走位。
她的剧本摊在膝上，边角被翻得有些卷，几处标记用的是不同颜色的笔。
洛芝远远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
小姑娘裹着简单的羽绒服，棕色卫衣从领口露出一点，脸上没有妆，唇色被冷风吹得发白，眉眼却很干净。
“你就是许知？”
许知起身：“导演好。”
洛芝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
“你知道你有个前辈演员也叫许知吗？”
许知的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一顿。
这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洛芝没有留意她的停顿，只自顾自说下去。
“我看过她演的电视剧，很有灵气。”
许知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希望你也别让我失望。”
“我会尽力。”
“别说尽力。”
洛芝翻开剧本，指尖在温雯的名字旁敲了一下。
她把剧本递回去。
“你演的是温雯，女主温絮的妹妹。”
许知点头。
洛芝看着她：“这场戏不要一上来就哭。温雯第一反应是不信温絮会离开。”
“我明白。”
“去换衣服。”
服装老师给她拿来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袖口起着毛边，里面是一件旧毛衣。
化妆师只给她梳了低马尾，额前留了几缕不整齐的碎发，脸上甚至没有遮掉被冷风吹出来的红。
许知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
温雯十七岁，成绩不好，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的世界很小，只有姐姐和这间漏风的屋子。
姐姐每天凌晨回来，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油烟味，给她煮一碗面。
姐姐说，等她考上大学，就带她离开这里。
温雯把这句话当成了唯一的盼头。
场务来叫她时，喊了两遍，她才回过神。
临时搭出的巷子就在片场后面。
斑驳的墙面，晾在半空的衣服，垃圾桶旁堆着破纸箱。
天还没完全亮，摄影机前架着两盏冷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饰演温絮的演员沈棠已经站在巷口。
她三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手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她主动走过来，压低声音提醒许知：
“你从屋里出来后，先别马上叫我，看到行李箱再追上来。”
“好。”
“别追太快。”
许知点了点头。
第一条开始。
“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
“絮絮，第一条。”
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灯扫过墙面。
温絮拖着行李箱从门里出来，动作很轻，刻意避开积水。
轮子碾过砖缝，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她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没有动静。
温絮松了口气。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
温雯探出半张脸。
她没有立刻喊姐姐。
她只是看见姐姐身上的大衣。
那件衣服漂亮得过分，袖口干净。
温雯从没见姐姐穿过这样的衣服。
她扶着窗框，睡意一点点褪去。
这几天听过的那些话，忽然从记忆里翻出来。
邻居看着姐姐时意味不明的笑，巷口传来的闲话，还有昨晚姐姐坐在床边，突然问她：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当时她还笑姐姐想得太多。
现在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早就说好的告别。
温雯匆匆下楼。
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脚上只套着一双拖鞋。
冰冷的地面让她缩了一下，却没有停。
“絮絮姐。”
声音很轻。
巷口的人停住了。
温絮没有回头。
温雯又叫了一声。
“姐姐，你去哪儿？”
温絮终于转身，脸上还带着一点勉强的笑。
“怎么醒了？”
“你要出门？”
“嗯，去一趟上京。”
“去多久？”
“很快就回来。”
温雯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的行李箱。
“那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
温絮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手指碰到额头时，却停了一下。
温雯抓住她的衣袖。
“你不是说，等我考上大学，我们一起走吗？”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温絮没有回答。
温雯替她找理由，语速越来越快。
“你是不是去办事？是不是过几天就回来？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不会真的要走，对不对？”
温絮低声说：“你先回去睡觉。”
“你带我一起走。”
“温雯。”
“我不闹。”
她抓得更紧，“我可以很听话，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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