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宋府的侍人们见到乔鸢,大多是依着主母之例来行礼。乔鸢曾劝阻过,但着实无用——这偌大宋府,究竟谁能在宋泽玉跟前说上话,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因此,眼下这位风轻云淡、不卑不亢的侍女,着实可疑。

对方似乎明白乔鸢的疑虑,侧身有请:“外头拾到一只翠绿纸鸢,兴许是乔娘子遗失的吧?如今存于我处,不如请娘子借一步说话?”

乔鸢闻言,瞳孔微微一张,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息。

刻意地、试图藏在记忆深处的光景哗啦哗啦地袭来,远在京州的老夫人高坐主位,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

茶烟袅袅,老夫人的神色隐于此后,她没办法看清。

——“我会派人相助于你,以翠绿为信,纸鸢为媒,届时你跟去便是。”

彼时,乔鸢以为这是某个府外暗号,故而出门闲逛时格外留心各色纸鸢,甚至还被宋泽玉打趣过说是喜欢三岁小儿的玩物。

可眼下,不是在宋府之内么?

居然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日夜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乔鸢从巨大的惊诧里缓过神来,逐渐转为清醒后的愠怒。双手在宽袖之下,紧紧攥拳。

她分明按照老夫人说的做了:顶替着乔氏贵女身份,也成功留在宋泽玉身边。她按时回信,就连断了接济,也未多吭一声。

她努力伪装的艰辛,她害怕被拆穿的惶惶,她施计贴近宋泽玉的不易——

这些都不配进入老夫人眼里。

毕竟,老夫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过信她!

乔鸢莫名感到一阵恶寒,深深地换了口气。

她倒是能够理解老夫人的防范之心:岫京二州山高水远,一来一回近乎两月路程,光凭一张单薄的墨纸,老夫人怎会允许风筝断线?

只是,这样的岫州眼线,还有多少?

宋泽玉知道吗?郑伯知道吗?亦或是——

莫非,他们早知道这一切?

乔鸢一时思绪繁杂,如堕烟海,找不到方向。她只得驻在原地,接连晃神。

这副愣怔模样自然也落入对方眼里。她好似很意外般挑眉,缓步逼近乔鸢:“怎么了,乔娘子,一切不是很顺利么?”

乔鸢当即扬起苦笑,反问道:“顺不顺利,你看不出来?”

这察子倒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会儿,才推测道:“接风宴结束后,宋四公子应当要上京迎亲了罢。”

花厅外廊时不时有人往来,乔鸢怕在此撞见宋泽玉,掩不住心间慌乱,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察子会意,顺势引她到后院的僻静之地。

这位察子问话很利落:“宋四公子可曾说过几月来迎亲?”

乔鸢可不敢托出宋泽玉从未有上京承诺,也不能诓说一个具体月份,只能半真半假答道:“宋公子还未曾与我商议此事。”

察子闻话微诧:“宋四公子怎会如此?”在多数人眼里,名正言顺的定亲和板上钉钉的夫妻没有两样。

“那他确实如此。”乔鸢乖顺应声。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半晌,察子也露出为难神色:“好吧。”

乔鸢本以为靠废话逃过一劫,怎料此人下一句竟是:“既然宋四公子不想定日子,那就我们来定吧。”

“......我、们?”纵使是乔鸢这般习惯性圆滑的人,一时之间也没能理解对方话里的真正用意。

察子点点头:“接风宴结束后,我们来接你回京。届时,若是公子有意结亲,自然要追来京州的。”

老夫人行事,反正也不需要乔鸢同意。察子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完全没有要和乔鸢商议的意思。

乔鸢听她平静地说完,差些两眼发黑。

上次回信时,为了拖延周旋,她刻意点明宋泽玉还需修养,却未说清到底需要多少时日。含糊其辞的本质,就是期望老夫人再来信一封,问问具体情况。

乔鸢算过,老夫人收到信时大抵是在七月,再这么一来一回,她起码能安稳度至九月,再做打算。

谁知这察子不声不响地待在岫州,就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接风宴结束后接她回京”,无非是说得好听,倘若宋泽玉铁了心不出岫州,她这个任务失败者,能有什么样的结局?

乔鸢本对接风宴怀有不少期待,结果这桩事骤然变成了明晃晃的催命符!

乔鸢合上两目,双手交叠着,不停摩挲着指尖,企图再挣扎下:“会不会有点不妥?接风宴刚结束,还没同未来夫君温存会儿,就要离开了......”

察子大惊,瞪着眼问:“乔娘子和宋四公子竟已到如此地步?”

见对方目光甚至有意无意地在她小腹上扫过,乔鸢意识到自己话里歧义,顿时整张脸红透了,慌忙解释,“不、不是......”

“昨日定亲,今日离去,此方章程,未免突兀。按宋公子的性子,他定是生疑的。”乔鸢咬住唇,观察起察子神色,慢慢道,“宋公子如今同我相处和睦,也不代表对我全无戒心。只肖那一瞬,弄不好就前功尽弃了。”

“您也不想见到吧?”乔鸢好似很无奈。

察子听进去了,颔首:“此言有理。”然后又说:“那看来,不如宴上将您强行拐走,公子定会追出来的!”

乔鸢:.......

看来老夫人手下,也不全然是聪明的。

-

察子名唤小绿,与乔鸢差不多年岁,虽对老夫人十分衷心,但不知怎的,极好套路。

乔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了一大堆谎话,总算让小绿相信接风宴结束后再走才是最好的时机。

两人定下计划,乔鸢送别小绿时,不免多问:“还有其他人在宋府么?”

小绿一怔:“有的,乔娘子。”

“但我们皆是按规矩办事。若他们还未来见您,约莫是时机未至,您再等等就好。”经过方才一叙,小绿也不似一开始那般疏离,还不忘宽慰乔鸢。

“嗯,”乔鸢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也垂下去,“你去干活吧,不然郑伯该起疑了。”

兜兜转转,乔鸢又回到花厅。今日的陈设,还有几处未改。

可她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哪里还能再专心,就连宋泽玉倚着漆柱盯了她好些会儿,都浑然不觉。

“今日用不上我?”静静观赏良久,宋泽玉扬起笑,率先打破宁静。

乔鸢这才意识到宋泽玉早在一侧,后知后觉地挤出一个气音,垂眼回身,道,“今日来得这般晚,已经没什么适合你做了。”

宋泽玉近日在花厅做苦力时,早就不带配扇,从上到下尽量轻便着装。乔鸢见他今日装束不同,一身明黄色双鹤长衫,衬得少年郎丰神俊朗,便知使唤不上他了。

宋泽玉走近,“唰”地抽走乔鸢掌间的图纸,迫使她只能仰头看他。

宋泽玉一双亮眼眨啊眨,“刚从太守大人那边回来。我去换身衣服,你等我,好不好?”

乔鸢没心情和宋泽玉瞎闹,当即踮起脚去够图纸。

奈何两人身高悬殊,乔鸢怎么探手都摸不到,不免嗔恼,有些急切:“宋泽玉!你少来,别耽误正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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