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脚步声极轻,像是怕惊动帐内人的好眠,从垂着的帐幔缝隙中瞧去,能瞧见被脚步踢起来的青绿色裙角和赤褐色的鞋面。
暖光透过缝隙溢进帐内,光影晃动,是宫人来来去去添烛灯的身影。萧润在榻上翻了个身,弄出了一点动静。
“小姐,您都躺了一整日了,水米未进,这本来就是体虚的时候,还是吃点东西吧?”糖霜的声音隔着帐幔透过来,劝道。
萧润少见的犯了懒,不愿动弹。与其说是犯懒,不如说是脑中混沌一片,没办法去想别的事。
萧润只要闭眼,眼前就会浮现贺玉蟾压过来的样子。可怪的是,昨夜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凑过来时,连“自己”的眉目都辨不清,只觉得一团影子覆过来,气息拂在脸上,温软的唇轻轻柔柔地挨过来,别的都化在浓稠的黑暗中了。
可今日一整日,他躺在榻上,一闭眼,那一幕却比昨夜分明。他看到的不是昨夜黑暗里模糊的影子,而是贺玉蟾清晰的脸。贺玉蟾的面孔清楚地悬在眼前,眉如远山聚、眼如秋波水,就连垂下时伴着的那一绺碎发,也活灵活现地纤毫毕现。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明明是黑暗中发生的事,为何回忆起来却亮堂堂的,好似暴露在日光之下,被所有人都知道了。
更令他好奇的是,那贺玉蟾为何要吻自己?萧润细细品咂了一日,也没品咂出其中缘由。可他只要一想到若是当时自己没有咬紧牙关,让贺玉蟾得逞闯入里处,胸口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令他面烧耳热,只能翻身将脸埋在枕头里,憋着一口长气,攥着枕巾默背一篇《论策》才能平复心潮。
这……贺玉蟾,真是害人不浅。
萧润终于松开紧咬的下唇,又听糖霜轻唤了一声:“小姐!您听得见吗?”
他支起上半身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才颇不耐烦道:“知道了!”
萧润拨帐下榻,趿上鞋,糖霜机灵奉上一盏茶,看了他一眼后柔声劝道:“小姐,先润润嗓子。还有,不要嫌弃糖霜话多,陛下虽然宠爱您,但您也千万不能使小性子啊!”
萧润瞪她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宫使性子了?说清楚!”说着,将那盏茶重重搁回她手里。
糖霜慌忙一手接、一手护,才没让茶盏落地,她小声道:“陛下离去时,瞧着面色不佳,糖霜以为您昨夜和陛下绊了嘴呢!若没有就好,当这句话没说便是。”
绊了嘴?呵,可不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绊嘴。还面色不佳?面色不佳的好像另有其人才对!
萧润忍不住腹诽一番。
此时,一声惊雷伴着天闪而至,天色骤暗,哗啦声渐响,殿外浇起倾盆大雨。
糖霜不待吩咐,脚步一旋就去关窗,又见桃叶侧身拨帘进了殿,身后的两个宫人手中各提一个三层的镶金紫檀木食盒。宫人屈膝垂首见了礼,便去案上摆饭。
桃叶站在一旁,寻了个帕子打身上的水珠,“这天气像孩子脸,说变就变,差点就淋湿了。”
萧润没做声,倒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冲桃叶道:“尚寝局里,可有你信得过的女史?”
桃叶一怔,捏住帕子,“信得过?若非要说,还真有个同乡,早几年进宫当差一直没退宫,如今也算是宫中老人了。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萧润并不解释,只言:“那你去把她找来,本宫有事要问。”
桃叶柳眉一抬,“现下?”
萧润朝唯一一扇开着的窗望去,外面落雨如织,景物不辨,灰沉沉的天愈来愈暗。
从前小喜子在他跟前伺候,从不敢多问一句。也就是这贺玉蟾性子绵软,待人亲和,即便成了贵妃,近身伺候的宫人也生出一丝散漫和懈怠。
萧润收回视线,沉声道:“现下!”
桃叶瘪了嘴应下,望了一眼糖霜,“你伺候娘娘用饭,我快去快回,绝不让娘娘久等。”
说罢,她在殿门前随手取了一把十二骨油纸青花伞,就往雨幕里钻了去。
殿内,萧润挪到案边坐下,慢悠悠起筷用膳,一盅翡翠鸡丝粥下肚,萧润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里都暖了起来,连额上都逼出一层薄汗,他自笑道:“这是吃滚粥的天气么?”
糖霜奉上帕子,柔声道:“小姐,这不是小日子来了么?您可别贪凉,这几日食上多用些热的,才妥帖。”
萧润难得没辩嘴,含糊试探问道:“做女人,来了那个……都会疼吗?”
糖霜收拾桌上的碗碟,碰出脆响,“这个,也说不准,有些人不疼,有些人腰酸腹胀,但您自从开笈那年来了月信,每月总是要疼上一回。”糖霜说着又推来一盅暗红色的姜汤,点了点瓷盖道:“之前在宫外,糖霜最担心的就是您疼上了没人跟前伺候,好在如今能继续伺候小姐。”
萧润端起姜汤,慢慢饮着,又听一旁糖霜继续感叹着:“这人世间的事,真是变化无常,从前在阆县,您总爱琢磨未来的姑爷是何种样子,哪能想到如今成了贵妃……真是天翻地覆……”
萧润听她提起往事,只能随口道:“是么?都不甚记得了!”
糖霜弯眼一笑,“小姐自小忘性大,可老爷却说,忘性大是有福之人,这不,还真应了老爷子的话……”
萧润侧首,见她面上含笑,两片红唇一张一合,唇齿间细数自家小姐的趣事:什么买菜被菜农诓骗,后来知晓是官小姐,第二日就挑着一担菜来诚心告罪;什么和张子安比小童心算,输了之后被画了满脸的乌龟;什么隔壁家的狗蛋留守在家,吃了贺玉蟾煮的饭菜,闹肚子没来得及跑茅房……
这些鸡零狗碎,他这辈子一件都没经历过,竟听得入神,直到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贺玉蟾在阆县过得如此自在,如今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宫后院,无欲无求的她想回家,也是人之常情。
萧润坐得腿脚发麻,起身朝窗边走去。窗外风雨难歇,雷声轰鸣,院中紫薇刚结出花苞,被雨水浇得东倒西歪,垂头丧气,有些甚至折了颈,好不狼狈。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夜色浓如墨,雨势转小,殿门前一阵窸窣之声,两道湿痕蜿蜒散开,桃叶领着一位身着深红色宫装的人进了殿。
“尚寝局女史善怀,贵妃娘娘安!”来人不等桃叶开口,态度恭顺地往地上一跪。
“免礼。”萧润抬抬手,见两人全身几乎湿透,鲜少起了好心,朝糖霜道:“找两身干衣,让她们换上,再领过来。”
糖霜得了吩咐照做。
换好衣裳,糖霜与桃叶心照不宣地退到偏殿,萧润也不在意他们是否能听见,张嘴便问:“今日找女史过来,是想问问你一桩事儿!”
那叫善怀的女史垂着头,唇角微抿,面色沾染了两分白,音色微哑:“娘娘想问什么?善怀,定会知无不言。”
萧润见她如此,语气淡了两分,“不必紧张,本宫不过问问你,如何才能少侍寝,却又能保证怀上龙嗣?”
昏黄的烛光里,对面人的眉眼间染上两分疑惑,弯眉浅蹙,“这……”
“你尽管放肆说,本宫不会怪罪。”他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善怀轻点头,谨慎道:“不瞒贵妃娘娘,尚寝局用来记录侍寝的册子是最近才开始启用的,近十多年或是二十年往上的侍寝记录,也不过寥寥无几。”
萧润沉吟片刻,忽然明白她的所指,他与父皇皆是寡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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