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张武陵到鸡笼山沈琼宇处做客,沈琼宇早早等在山脚下,青墨色的树影洒下阴凉,鹭鸶掠过梧桐树梢。
沈琼宇一开始是请他中秋到家里赏月,他爹肯定很乐意,但张武陵推辞了。
“我应了多广社的邀约,中秋去饮马园参加文会。”
“奇怪,太奇怪了!你张子骥会去这种文会?到时候酸文假醋打官腔,看你难不难受!”沈琼宇皱着脸,想了想说,“你是奔着杜丞相去的?为什么?”
张武陵推开他的脑袋:“尽瞎猜。”
沈琼宇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张武陵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前些日子你去看望我爹,他话说重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看你做道士不顺眼,我可替你挨了不少骂,还翻旧账,怪我当年没把你带回家做他的养子,我这个亲儿子比不上你这个得意门生!呜呼哀哉!”
张武陵笑:“夫子心疼我,我知道。”
十五年前的金陵初雪,张武陵和陈梦因夜宿鸿鹄书院,跟沈琼宇住一个屋。
半夜沈夫子叫醒张武陵,给他穿上厚袄,带他出门,门口是尤老马,他满面灰尘,一见张武陵就连忙让他回家,说小和尚命丧火场。小和尚是张武陵的爹。
驴车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尤老马连夜赶车,沈夫子陪张武陵到他烧毁的家中。
茫茫的雪地只剩下一圈乌黑的断壁残垣,像没烧干净的柴火堆,倒塌的房梁底下有一具不成人形的尸骨,一碰便崩成灰烬,与飘飘扬扬的雪花同归天地。
沈夫子又心痛又担忧,蹲下来将张武陵搂在怀里:“武童——”
武童是张武陵的小名,天气太冷了,呼吸的白雾洇湿眼睛,让他的视野模糊了好半天,他颤抖着声音说:“幸好娘亲没事……”
然而从来雪上加霜,天色破晓,住在河边的浣衣女报信,说看见小尼姑掉入冰河,不知所踪,怕是没救。
须知眼泪是身外之物,张武陵除了这身外之物,再没有任何东西了。
漫长的风吹乱云雾,将沈琼宇的视线吹到张武陵身上,他依旧自责,那个时候没有陪伴在张武陵身边。
鸡笼山的观象台已经废弃,浑天仪、日晷、简仪等观测仪器皆置于露台上,少有人问津。观象台边有平房一座,古为占星者居所,今为沈琼宇幽室,名曰“偃仰天地”。
二人到了屋中,立即有仆人奉上温茶解暑。
沈琼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给张武陵递上朱笔和朱砂:“你看过《金丹记》没有?这是手稿,出版前给崔文孺他们看过了,就你找不到人!别人我不给,但你可以评点。”
他的书稿十分凌乱,涂改却不多,字迹端正秀丽。
张武陵边翻边说:“看过《惊情》那一折。”
沈琼宇转了转眼珠子,偷偷告状:“之前你嘱托我关照韦兰甫和宴愁,宴愁小小年纪,做事周全,反倒是她关照我许多。韦兰甫这些年只来找过我一回,就是《金丹记》上演,他来质问我为什么抹煞你的功劳。”
“他是关心则乱,不要怪他。”
“我当然知道,是他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他们盘坐在罗汉榻上,榻中间摆一张小几,几上是一盘佛手柑,一碟乌梅糖兼一壶太平猴魁。
张武陵看书专心致志,不吃不喝,连应一声都没有,沈琼宇习惯了,自己拿出笔墨写稿。除了小说戏曲,他有意编写散文,记录生平所见轶事。
鹅黄大佛手满堆古窑盘中,一室生香,不远处的书桌上摆放着多广社的请帖,沈琼宇唤人换茶时,张武陵终于在书稿末端写下朱批。
尾戏《渡亡》是案件落幕后,官府请一僧一道超度死者,宽慰生者。
延嘉十三年八月夜,各大道观和寺庙开设法会,或放焰口或设供燃香,满城经声中,报恩寺的慧海禅师从城东到城西,诵持《大悲咒》,张武陵从城南到城北,默然不语。
他听见《幽魂引》召请孤魂,听见《叹骷髅》召请枯骨。
“昨日荒郊野外,见一白骨交加,
无言无语卧黄沙,又被风吹雨洒。
在世堆金积玉,死后哪显荣华?
三寸气断咬银牙,仰面匿江月下。”
张武陵与慧海禅师于城中相遇,各自施礼,错身而行。
“金丹杀,人去人来,求长生反堕阴囚。叹骷髅,梦生梦死,冤昭雪直赴瀛洲。莫回头,不停留,速往仙乡。”
——这是《金丹记》最后一段,张武陵的评点不过寥寥数语:“当时未雪,看时已昭。”
沈琼宇问:“这是何意?”
张武陵笑道:“先帝崩逝,此恨才得报。”
“……”沈琼宇捂住脑袋,“这本书没法拿出去了!”
金丹案的名册交托给崔文孺后,沈琼宇和杜炼微都翻过一回,虽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个案子上头有人。
沈琼宇写《金丹记》,把主人公的身份定为书生“未曾见”,私心就是掩盖张武陵的身份,以免大祸临头——虽然没多大用处,还给自己招来胡编乱改的骂名。
他耷眉丧眼,咔嚓咔嚓咬碎乌梅糖。
“算了,你批的没错,但切不可外扬。黄仲羲走得匆忙,当年金丹案那么凶险,我们也算生死与共了,就该叫上崔文孺和杜炼微一起去戏楼看《金丹记》。”
他全是妄想,以杜炼微的情况,认不认得他们都是两说。
午膳是鲥鱼汤、毛豆腐、火腿炒笋,饭后小睡个把时辰,醒来切磋剑术、棋艺。晚饭去鸡鸣寺吃素席,沈琼宇跟大和尚们都挺熟,隔三差五来吃上两顿。
“可惜梦因不在,我们三人许久没见面了,他在外做官,写信到子虚观没有回音,便找我问你的平安,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平安!”
沈琼宇是话痨子,很乐呵一个人,从前囊空如洗也开心,现在腰缠万贯也开心,天南聊到地北一点儿不累。
“我要记下今夜,就写【永平二年八月十三,沈曦与张武陵同游鸡笼山,星汉灿烂,故友团聚,昔照两处之明月,今照子夜之双人】。”
后世人读稗官野史,也许可以从浩浩长河中找到张武陵留名的记录。
十三夜,月色如玉,晴空无云,是观星的好天。从鸡鸣寺返回观象台,其上已有一名女子操作简仪观星,她的腰间悬着一柄裙刀,左手举星图,右手拿笔做记,心无旁骛。
“那位是罗敷姑娘。”沈琼宇低声说,“罗敷精通算学,时常到这观测天象。她预备存钱周游天下,研究历法和天文地理。”
“令人敬佩,她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张武陵赞叹之时,罗敷远远见了礼。
二人还礼,安安静静绕开观象台,回到起居屋舍,仆人上来禀告,说是某某书商又送了本书和定金。
“我评点几句好话,拿出去就好卖了。”沈琼宇眉梢一扬,“哥哥我现在有钱了,小道士还不来奉承,改天撒钱给你,做场七天七夜的法事。”
张武陵忍俊不禁,沈琼宇只会写戏,做戏一点儿也不像,见他笑了也跟着傻笑:“你喜欢珍珠?我这儿有。”
他打开案几下的抽屉,里面堆放着玉石摆件,螺钿铜镜和一串珍珠项链。
“陆凭之跟我买了《金丹记》的翻印版权,送了许多礼物,这串珍珠说是鲛人泣泪,采于水府,在我这也用不上,送给你。”
张武陵稀里糊涂:“我说过喜欢吗?”
“你从不矫饰,戴个珍珠坠还不算喜欢吗?”沈琼宇指的是张武陵颈上的珍珠坠,他也不客气:“一颗就够了。”
沈琼宇便拿剪子剪断丝线,鲛珠散落如同泪水涟涟,张武陵拿一颗在手心掂了掂重量,满意地装入孔雀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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