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晖堂的早膳历来简朴,无外乎是清粥外加几碟小菜。

一则是铺子里只有莫忧和姜落,且都习惯食素,餐食从简省时省力;二则莫忧不擅厨艺,遵循的是“君子远庖厨”的道理,但也会几道药膳的做法。

可眼下,莫忧坐在堂前的主位上,姜落与李慕绪相对而坐,三人共同分食起一桌的餐点来,约莫有杏仁饼、山药糕、七返膏和碧涧羹等八九种样式。

姜落双手就近拿起一块山药糕,糕体洁白无瑕,轻咬下一小口,露出其中深紫色的糕馅,竟然是用紫玉牡丹的花瓣为馅。

山药甘甜绵软,健脾益胃,牡丹味浓留香,有散瘀清热之功效。姜落慢慢吃着,左看一眼上首的莫忧,右瞧一下对面的李慕绪,不由地陷入了迷茫的状态。

姜落刚在云舒屋外守了整夜,回房想梳洗满身浮尘,而后准备安歇休整,再继续下一夜的探查。

谁曾想到,李慕绪不请自来,堂而皇之地进了她的卧房,只待她回来。

另一不速之客则是莫忧,往日他都是将养身汤盛至柜台上,轻敲房门叫醒姜落,从不曾如此逾越规矩,自顾自地就推开虚掩的房门进来。

三人遇了个正着,姜落这间小巧的卧房挤进来好些人,愈发显得局促了。

莫忧是主人,马上意识到该有的礼数,他把药盏放在姜落的床头,嘱咐她温下来再喝,然后周到地邀李慕绪到前堂就座。

李慕绪深望姜落一眼后,不愿她太过为难,跟着莫忧走了。

姜落身心俱疲,此时无意再去为他们劳神,只想尽快栉沐。

洗净一身的劳累,慢悠悠地梳妆打扮好自个,姜落临出门前,端起已经凉透的汤药,浅尝了一口,比温热时还苦涩,舌尖都被苦麻了。

姜落摇着脑袋,坚决不肯再多喝一口。反正莫忧眼下没法盯着她全喝完,于是她动起歪心思,把剩下的大半碗汤药偷偷给泼了,就泼在她卧房外的一块枯石上。

等她迟迟来到前堂,檀木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餐点,莫忧手中握着青瓷茶盏,慢饮着杯中的淡茶。

李慕绪面前同样放有一个拙朴的青瓷盏,缃色茶汤被映衬显出青碧色泽,盏底寥寥几笔绘出鹤鸟之形。

姜落猜想,她不在的这半个多时辰,李慕绪与莫忧之间,仅有必要的言语交谈,多余的话彼此都说不出口也问不出声。

莫忧放下茶盏,桌上的糕饼他几乎都没动过。

“李道长特意下山来寻你,用过晨膳后你且陪他在城中逛逛,云舒娘子今日的复诊我自己去便好。”

莫忧的话是对姜落说的,姜落嘴里还含着山药糕,点点头就当是应下了。

李慕绪不动声色地打量莫忧,不喝他斟好的茶,也不吃丰盛的晨食,定定地坐在蒲团上,和在衡天宗时练坐功没差别。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将目光落回到了姜落身上。她正鼓着腮帮子小口咬下糕点,模样煞是可爱,与姜落一向示人的清冷样反差极大。

云家的马车载着莫忧离去,萱晖堂总算只剩下姜落与李慕绪,可以悄悄说些私语。

姜落向门外张望,确定莫忧走了,也没有病患登门求诊。

这才转头问李慕绪:“小道士,你来得这般突然,难道是鸣鹤观出了什么大事?”

李慕绪忙解释说:“姜娘子误会了,观中无事,是我自己想来找你。”

幸而是多想,姜落舒出堵在胸间的一口郁气:“怎不提前捎个信来,起先吓了我一跳,后又害我担忧了半晌。”

李慕绪自知此举唐突,站起身向她躬身作揖,顺而赔话道:“是我考虑不周,望姜娘子一定饶恕我今日的唐突。”

“那你是为了什么缘由,蓦地抛下鸣鹤观里的经书,也要跑下山来见我?”姜落仰起头看他,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有的不过是困惑而已。

李慕绪僵在原地,口中哑然。下山寻姜落的确是他冲动,其中缘由他决计说不出口,单单是想起,李慕绪的耳根就已红透。

绕来瞒去,这次的冲动源头还是得追溯到黎雀身上。

黎雀不知道姜落是她日夜念想要抱在怀里的小狐狸,真当她是来萱晖堂拜师学医的家贫娘子。

那日她觉察出些姜落话里的差错,提着药材就从城门往回赶,却在胸口剧烈喘息时,看到莫忧想喂姜落喝药。

虽则姜落并未领受,莫忧亦没强求,偏黎雀的脑瓜里生出的全是些风月想法,她认定莫忧心悦姜落,几乎可说是诚挚。

黎雀回到鸣鹤观,最先找上师兄柏川,眉欢眼笑地想与他分享山下的趣闻。

柏川正色拍开师妹搭在他肩上的手,他刚从师弟那得知师父要传见他,没时间听黎雀的啰唆话。

黎雀被师兄无情地拒绝,站在原地噘起嘴,委屈得想哭,不一会儿眼眶就红了。

“哼——”黎雀气恼地朝着柏川的背影嘀咕,“总有人愿意听,实在不行就把息刃逮过来,贴耳朵全说给他听。”

但她只敢想想,因为柏川此时折了回来,吩咐她:“把药材拿好,在师父屋门外等我。”

黎雀乖乖地听话,跟着柏川来到师父屋外。

等柏川见过师父后,领着黎雀去了鸣鹤观后的丹炉峰,把她交给尤擅炼制丹药的魏长老,说是全凭师叔做主。

黎雀留在丹炉峰,被魏长老一使唤就是半个月,每日烟熏火燎,整张小脸都熏黑了。

期间下山了两三次,都是为了去萱晖堂买些寻常药材,顺道和姜落聊上两句话。

等此番的丹药炼制好后,魏长老打发黎雀分发给新进入门的弟子,说是强身固基的普通丹药。

发完丹药,黎雀久违地无事可做,她暂时不想去萱晖堂,毕竟半个月来光是闻药材味她就闻够了。

那该去哪里逍遥呢?黎雀想起同样被拘固许久,困在云笈阁内的李慕绪来。

他半月前被柏川支使来云笈阁,负责誊抄道家典籍。鸣鹤观的秘藏经卷他自然接触不到,他抄写的都是在衡天宗时已熟习的经典之作。

暮色迟迟,观中弟子相继前往膳堂,为给自家灵宠争一份新鲜餐食。

云笈阁里藏书万卷,只留他一人还在抄经,灯盏里的火星不时闪烁,遥遥听见泉水滴落在青苔痕上的动静。

哒、哒、哒哒——

时光仿若被凝结,移动速度缓之又缓。

李慕绪沾满一笔饱墨,落笔写下一段“女欲嫁,男欲娶,不能胜其情欲,因相爱不能相离”。

毛笔尖划落在“離”字的最后一横,黎雀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探头看他写的字,李慕绪的手一颤,生生写歪了。

“哎呀,”黎雀替他可惜,“最后一笔写坏了。”

“不可惜,重写一张就是。”李慕绪重新誊抄起那段经文,随口问了一句:“柏川让你来的?”

不提还好,一提到柏川,黎雀不由得向他抱怨起来:“我自己要来的,柏川师兄那家伙,忙着去见师父,都不肯理会我,讨厌得很。”

李慕绪等着黎雀继续说下去,柏川不理她,她便跑来找他。黎雀爱说话,李慕绪甘愿不言不语当个倾听者,正合她的心思。

“我今日下山,去萱晖堂买药材,新结识了一位娘子,人长得清冷秀丽,做事说话还很利落。”

李慕绪默念:“女欲嫁,男欲娶,不能胜其情欲,因相爱不能相离。”

“那娘子的身世听着就可怜,连我都忍不住心疼。虽然我父母早逝,但有师父师叔师兄弟姊妹们,也不觉得孤单。幸而莫忧郎中和她是远亲,把她接来蜀郡帮着打理药铺,看起来相当怜惜。”

“哦,”李慕绪听出黎雀的言外之意,“莫不是二人生出情愫了?”

“我瞧着就是这么回事,莫忧郎中挂怀姜娘子的身体,亲自为她熬汤药和喂药,不过姜娘子脸皮薄,在人前有些怕羞,没有直接喝罢了。”

姜娘子?初听到黎雀提及“姜”之一字,李慕绪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立时追问:“姜娘子?哪位姜娘子?”

“姜娘子单名一个落字,叫姜落来着。”黎雀饶有兴致地问他:“莫非你认识她?”

“我听错了。”李慕绪骤然变得冷漠,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手执着笔一顿,即将重抄好的内容上,重重印下了一点墨。墨迹未干,油黑在灯火照耀下映出亮色,却比不过李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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