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郡古来繁华久,养就了民众的乐天,做事时有拼劲,生活起来安逸。
城中茶肆之多,远胜于酒馆。
邀上三五好友,只一壶峨眉山茶,便能在茶肆里聊上一整个午后。
饮茶谈天时,若嫌不够热闹,转向台上一看,说书人款款从帘幕后走出,站定后甫一开口,就从茶肆的百态引出一个故事来。
或言千年青史上的英雄人物,或论民间传奇与灵怪故事,又或是编出一段缠绵悱恻的男女情爱,令座下听者沉浸其中,不知天色渐黑。
莫忧让姜落领李慕绪在城中逛逛,萱晖堂暂时歇业半天。
令姜落略感苦恼的是,她在此住下约有半月,每日除了在药铺与云府间往来,再没去过城中的其他热闹地方。
她着实纠结了一番,想着不如去茶肆,边喝茶边听说书人讲故事,消磨些时光。
姜落刚吃过晨食,本想单点一壶青城山茶即可,转念一想李慕绪从始至今没吃莫忧准备的餐点,于是又向茶馆小厮多要了一份绿豆糕和糖渍青梅。
锦官城里,现下流行煎茶饮之,姜落想躲懒,让店家泡好茶再呈上。
青城山茶被誉为“散茶之最上者”,连长安城中的贵人们,都争相追捧这西南山间出产的茶叶。
姜落为自己和李慕绪各斟上一杯,在绘有木芙蓉花的瓷盏里,茶汤色泽碧绿,闻之有清香扑鼻,饮上一口,滋味是清隽甘美。
无怪乎蜀人爱茶,天地之灵蕴藉所在,生长出的茶树天生带着别样的清气。平日饮食口味颇重,饮上半壶茶,那在体内积攒起的污浊,还怕会排解不掉吗?
“嘡嘡——”
堂倌敲响挂在店里的小锣,有人在幕后清了清嗓子,是说书人要登台了。
说是登台,其实也就是一桌一椅,陈设简单至极。
幕后人矜持,不肯轻易现身,台下的茶客中有人带头鼓起掌,附上一二句吆喝声,茶肆霎时热闹起来。
出场的时机要巧妙,要刚好卡在听者兴味最高涨,且还未产生不耐感之际,先开口说上几句话,接住那些催促的话语,而后不紧不慢地撩开帘幕现身。
折扇一展,情绪沉醉,自顾自地铺陈开背景,将大伙儿引入他口中的一折故事里去。
且看那桌椅间全然沉醉的说书人,身形面貌都相熟。
姜落想起,他是追风郎踏尘,原身乃花豹,在娑婆鬼市里开了一间名为“一斛珠”的珍珠铺子。
原来他在凡世间,竟是位能言善语的说书先生,张口就是一出《离魂记》。
故事说的是,清河县有位佳人,人称张倩娘,自幼与表哥青梅竹马,二人之间早生情意、心有恋慕。可奈何父亲将倩娘另许给了他人,表哥只能含恨愤而离去,哪知倩娘的魂魄竟然离开了自己的身躯,连夜追随心上人私奔。
后来到蜀地,两人共同生活了五年之久,并育有二子。但倩娘十分思念父母,遂与丈夫回到清河,原来家人始终以为倩娘是病卧桂中,此时魂魄与躯体重遇,二者得以合归一体。
家人见倩娘病愈,虽觉此事离奇,但也不再反对这桩婚事。此后四十年,倩娘与表哥琴瑟和鸣,终得圆满。
《离魂记》的故事不长,内容却惹人惊奇,好在结局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枉姜落听得格外入神,吃了半颗的糖渍青梅捻在指尖,好一会儿没咬下一口。
这个故事讲完,踏尘转而讲起了下一个孝子故事,姜落觉得与倩娘的故事相比着实没趣。
“踏尘的说书本事比我料想的要好。”说完这句,姜落把手中的青梅吃完,又喝了一口茶润嗓。
李慕绪吃了两三块绿豆糕,没她听得认真。
这才多看了台上的踏尘一眼:“姜娘子认识台上这位先生?”
“嗯,我与他在娑婆鬼市里见过,他家铺子里好似有卖夜明珠,早知该给黎雀买一颗带在身上,以后她夜间回山就可以不怕黑了。”
先是莫忧,现在又多出个踏尘。
半个时辰前,李慕绪才说服自己要在姜落面前克制情绪,眼下胃里翻腾得厉害,像是有蝴蝶在心尖振翅,掀起身体里的一场波涛。
“姜娘子在蜀郡相熟的人真多。”醋意上头,李慕绪说的话都透着酸楚。
姜落纳闷小道士何出此言,率然地解释:“你这句话就错了,息刃、莫忧、栩然与踏尘都是妖,我认识他们不过半月之久。我在蜀郡相熟的人不多,仔细算算也只数得出两个人,一个是黎雀,另一个便是你。”
“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慕绪胃里的翻涌益发猛烈,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喉咙,打碎理智,全然地奔涌而出。
姜落感受到一丝李慕绪的波动,疑惑最近小道士有些奇怪。
“你忘了,”姜落向他直言道,“在蜀郡我最相熟的、认识最久的,可不就是你这位衡天宗的小道士。”
李慕绪觉得那东西在他身体里彻底失控了,腹部紧绷着,快要因为炙热而崩裂。
“姜娘子,茶肆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
李慕绪这话说得极快,姜落刚刚听清,他已如旋风般冲出了茶肆,看那缥缈远去的身形,显示出他用了飞身瞬移的步法。
茶肆屋后有条清溪,春日时节岸边的海棠花开,风过枝头吹落的花瓣洒满溪面,像是妇人在溪水里洗濯初开的海棠,因而得名海棠溪。
与浣花溪相比,海棠溪显然不够传奇,不过胜在幽寂少人。
眼下已入冬,虽未及飘雪,但寒风瑟瑟吹得人都愿躲在屋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街上的行人稀少,李慕绪独自留在溪边,让冷冽的风把身上的灼热吹散。
对面大约三丈远的岸边,有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翁在垂钓,溪水潺潺流过,让人怀疑真的有鱼儿会咬钩吗?
茶肆内,姜落眼睁睁看着李慕绪逃出去,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她原想立刻起身跟出去,但转念一想,李慕绪今日的许多举止都透露出古怪,神思动不动就出现波荡,还是予他些独处的时间才好。
姜落从火炉上取下温好的茶水,重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小口啜饮着慢慢喝完,才唤来小厮结账。
走出茶肆,姜落感觉骤然凉了下来,冬日的蜀郡就是这样,一时一个变化。
天边阴云聚集,像是要下雨。姜落四处张望,在茶肆后的海棠溪边看到了李慕绪挺拔的身姿,孤身独立,显得寂寥而落寞。
他今日没穿道袍,也没随身带着他的桃木剑。一身素白的衣衫,黑发用发带系在脑后,飘带上的玉兰纹样,在风中与发丝缠绵。
李慕绪凝神看着对岸的钓鱼老翁,他执着一柄用细竹竿做的钓竿,银色的丝线在暗日里看不分明,溪水中来来往往的游鱼,看不上鱼钩上可怜的吃食。
那老者不急不恼,甚而闭上双目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顿,手中的鱼竿却稳得没有丝毫抖动。
“天色变了。”姜落站在阶梯上,有些居高临下。
李慕绪已经平复好心情,闻言拾级而上走向姜落,在还剩最后一阶时停住,此时恰好能明晰地看到她的眼睛,和其中他的倒影,就这样占据她的全部视线。
李慕绪垂眸道歉:“怪我今日心绪不佳,让姜娘子担忧。”
姜落将手按在他肩上,语带宽慰:“我也曾如你一般,被想不明白的事情困住,脱身不得。你才二十岁,正是少年心性,会烦会恼、患得患失本就是应该的,我比你年长许多,没道理看着你为难。你记着,有什么苦恼不妨说予我听,哪怕你不愿说我也会陪着你。”
这承诺太重,比在奚山折一枝桃花赠他,还要重上几分。
李慕绪告诫自己不能相信,还有千岁劫横亘在二人之间,终有一天她会离开的,珍惜余下能相伴的日子便弥足可贵了。
“蜀郡冬日严寒,姜娘子你近来体弱,我送你回萱晖堂。”
萱晖堂的方向在对岸,二人要从柳叶桥穿过海棠溪,这时垂钓老翁也见天色阴沉,收拾好渔具和钓上来的两条小鱼,缓步走上桥来。
老翁与他们在桥中央相遇,姜落和善地向老翁露齿一笑,对方也报以亲切的笑意。
擦身而过,走出去大约四五步,身后传来老翁的挽留声:“小娘子、小郎君且留步。”
姜落驻足回身:“老人家,为何事唤我们?”
老翁紧赶几步来到他们面前,乐呵呵地打听:“我看二位是从漱泉茶肆出来的,不知今日是不是追风郎来说书,说的又是哪几折故事?”
姜落方才是随便选的一家茶肆,全然未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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