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这几天,蒹葭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就拘在房这一亩三分地里,妈妈要求学的课程不少,吹拉弹唱,书法文艺都是严苛要求的,连麻将台球这些新玩意也是要掌握的,蒹葭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达赖那小姑娘会偷带些自己做的点心,再悄默地溜走,跟只猫似的,怪叫人怜惜的。

“格桑是个顶顶好的人,”达赖支手撑着脑袋,头微微抬地说。

“我是闽南人,八九岁时被父母托人遗弃到草原上,被随行的商户捡走带着养了。”

霜雪倒了杯茶搁在桌面上,达赖仰头喝了润润嘴才接着说道。

“那商户是个顶好的大叔,估计不太会讲汉话,只听懂我是从海边来的,就叫我达赖,”达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他带着我一直南下,去到了格桑的家乡,就在那定居下来了。”

“那你原先的名叫什么?”蒹葭微微垂着着脑袋看着小姑娘,达赖的两颊总是红扑扑的,肤色有些黝黑,很有书上游牧民族的样式,看着朴实又动人。

“早忘了,他们给的名字我也不稀罕,叫达赖好听,我喜欢。”达赖绕着垂下来的发尾,眼睛撇到一边去不看,嘴微微鼓着,看起来对原先的父母有怨在。

这不怪,蒹葭敛了神色,不去提她那父母,被亲人弃了,是人都有怨气。

“格桑在我们那里啊,是个极能干的姑娘,能训烈马,也能去极高的山崖上摘草药,求她办事的人不在少数。”达赖转了话题,专心致志地夸起格桑了。

“在她手下的烈马,没有一只是不服气,不乖顺的。再陡的山崖,再难采摘的草药,她也能全须全尾的给你取回来。”达赖眉飞色舞地描述,脸上骄傲极了,好似能做这事的不是格桑,是她自个一样。

霜雪笑她得意,皱了皱鼻子去刮她的鼻尖,“给你自豪的,又不是你的才干。”

“格桑厉害就是我厉害!”达赖闪身着去躲她的手,围着桌子绕一圈,躲在蒹葭边上,蒹葭揉着她干枯的发顶乐了,“何况我在闽南比那些惠安女更得力些,我天生水性好,下海摸的鲍鱼总是又大又肥,少不得被她们忌妒的。”

“且我口才好地多,格桑不常与人交往,她好多生意都是我牵的线呢!”达赖得意地擦了擦鼻子,自豪地仰着头,看起来就是个不大的小屁孩。

“厉害厉害。”霜雪附和着,扬了扬眉头对着门的方向,“小商人,你再多呆一会,妈妈就会发现你偷懒了。”

“才不会!我看到妈妈进屋子里午休了的!”达赖学着霜雪也扬了扬眉头。

“别理你霜雪姐姐,你说说,你和格桑怎么这般好呀?”

“这可久远啦!”达赖忙从桌子边跑开,溜到门口去了。

“下次再说,妈妈要是发现我偷来姑娘这,我就死定啦!”

屋里的两人偷偷笑她,知道她这是逃问话的借口,太生硬了些,却也不敢笑太大声,怕小姑娘听到脸皮薄,气性上来就不来了。

小姑娘果真年纪不大,就是到了这么个境地还是看得开些的,蒹葭也笑笑摇头任她走了。

小桌子上摆着几个拳头大的馒头,底下垫了些银钱,是达赖托蒹葭帮忙给格桑送饭的报酬。

楼里每日的伙食都是固定的,底下的人是不能多拿一点的,这几个不大不小的馒头估计是达赖从日常的伙食里克扣下来留给格桑的。服侍楼里姑娘的下人没多少月钱拿,估计是把所有家底都凑了凑才有了这下。

霜雪拨了拨银币,还是叹了口气,“姑娘,这些钱我一会给达赖还回去,等下个月月钱发了我补给你,当是我出了。”

蒹葭横了她一眼,嗤了声,“我是这种人么?小孩子的钱也收?人小鬼大的还替别人忧心上了?不过是帮忙送个饭,还收钱?那我也是真的不活了,何况这日头钱一天一个样,今日是银元,明日说不准就是纸币了,要它做什么?”

“是是是,姑娘是大好人,是大菩萨!”霜雪忙嬉笑的应和她,蒹葭才好容易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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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夜深了些,楼里陆续有了客人,蒹葭才绕路去了后院。

蒹葭渐渐觉察出来,妈妈对她还是有些耐心在身上的,对于她的一些不太过分的小动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方便她帮达赖操作些格桑的事了。

后院看守的人看见蒹葭来,检查了带来的东西,也不忘提点她两句。

“蒹葭姑娘,这地方也不要常来,你毕竟也待过,知道妈妈训人的方式就是这样,你来的次数多了,就没那个效果了,到时候妈妈问下了我可是没法子帮你瞒的。”看守的护院像个壮硕的座山雕,健硕的双臂被衣物包裹着,蓄势待发,看着要撕碎什么似的。

这些话定是妈妈叫他传来的,为的是警告她。蒹葭撇了眼这人就低下头来,一副听进去的样子。

夜色沉沉,后院和前堂一样,在门口两侧挂了红艳艳的灯笼,照得他的脸黑亮亮地又泛着红光,不知怎么的有些似那庙里的关二爷。

罪过罪过,蒹葭连忙默念,花楼里怎地生得出关二爷这样伟岸的人?

蒹葭低头应了声就快步走进去,生怕关二爷提刀砍了她大逆不道的脑袋。

小黑屋子当真小,就是些破砖摞起来的矮屋子,当时她出这屋子的时候都神志不清了,怎地有功夫仔细看这屋子?

也没工夫细心看了,蒹葭速战速决,凑到小窗口边上喊她。

“山羊女?”里头没回应,蒹葭这才想起叫错名了,忙改口,“格桑,格桑!”

里头窸窸窣窣地传来声响,闷闷的回声从里头传来,但是人还是没从小窗边探来。

蒹葭有些急了,一时间也忘记格桑听不大懂这儿的话,将东西往洞口伸,话一串串地说了出来。

“这馒头是达赖省下来的,你多少吃点。”

谁料里头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没一会儿蒹葭就见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出现在小窗口。

黑夜吞不下这双眼睛,一双亮盈盈的眼睛。

她叽里咕噜说了好些话,嗓音嘶哑估计是许久没喝水了,可蒹葭听不懂,呆愣地把自己刚刚到话再重复了一遍。

“这馒头是达赖,”她刚说一半,格桑眼睛亮了亮,又叽里咕噜开始说话。

蒹葭似乎懂了些,“达赖?”格桑点点头,指了指灰馒头。

蒹葭搞不清楚她的意思,只能指了指馒头,说“达赖,”又指了指她说“格桑,”最后做了个咬馒头的动作。

格桑看着她,突然咧嘴笑了,看起来不像是被关进了黑屋子,倒是像住进了新房子似的。

蒹葭有些傻了,格桑当真是不一般的姑娘,这样璀璨的精气神从黑亮亮的眼睛冲击她的心魂。

恍惚间她见着这张脸,就想起和赵蒹葭仅一次的交集。

蒹葭,赵蒹葭。

同样明媚的面庞,同样纯然的神色,是同花一样的明艳。

陈夏又抬头,看着小窗口里的格桑。

在这样的屋子里她却看着只是饿瘦了似的,眼睛还跟明镜似的亮。

“谢谢,你,帮我!帮达赖!”格桑突然开口,讲的还是官话。

陈夏猛地晃荡了下身子,眼前的人和从前的道谢的赵蒹葭的影子摇曳地融汇在一起。

蒹葭用力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了些,心里如波涛里一叶小船,漂泊不停,恐什么时候要翻了船去了。

我的老天,关二爷是不是看我大逆不道,早在门口就把我砍死了,现在是菩萨给我托的梦吧。蒹葭表情精彩极了,旁人要是见她这样定要请郎中给她看看脑疾,怕不是个痴傻的。

格桑也没管她的反应,自顾自吃起来了,吃得急了些,估计是饿昏头了,幸而蒹葭还带了些水,叫她不太噎。

蒹葭记不清楚自个是怎么走出去的,今夜叫她冲击了一下,得缓缓。

蒹葭浑浑噩噩地回了自个的屋里头,霜雪正在里头叠被褥。

她瞧不了自己是什么脸上,但定然不太好。

因为她见到霜雪一脸忧虑地瞧她。

“姑娘,出了什么事么?脸色怎地这样差?”霜雪伸手往她额上探复又捏捏她的手心,摸摸她的后脖颈,疑道,“也没发热呀,姑娘是身上发虚么?快些回去躺着吧。”

刚叠好的被子又拆开了,蒹葭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霜雪团吧团吧塞进了被窝里,只留个脑袋在外头,严实地保证不漏一点风进去。

蒹葭放空脑袋,盯着床顶发怔,她觉得自己病了,是相当严重的疯病,是烂在身体里头不叫人看见的病。

她总日夜做着有关赵蒹葭的噩梦,连带着醒来也同梦一般,来到了阿鼻地狱,似乎不轮到哪,从名字到生活,赵蒹葭的鬼魂都不放过她。

她下跪道歉,痛哭流涕,求她宽恕,烧香拜佛,没有任何用处。

她疾言厉色,污言秽语,要她滚蛋,恶言相向,没有任何用处。

赵蒹葭的肉生成血树桩,扎根在她的骨血里,呼吸里,在她悄然放松的时候刺痛她。

只永恒的矗立在那,不斥责不威胁,只看着她,就长久地看着她,一瞬不瞬。

叫她忘不了,离不开,逃不掉。叫她永不安宁。

到最后蒹葭甚至都平静了,与其是平静,不如说她身心俱疲,再没什么气力流泪,于是在梦里和那树桩靠在一起,彻夜不眠。

可她仍想求好梦一场。

情绪滚烫,是什么?

霜雪见她这呆呆的模样更忧心了,转身去取了炉子到床边烤火,蒹葭略微回神,见霜雪忙碌的模样有些不切实际的暖和,像是飘了许久的浮萍终于落到实地上,脚却有些不适应踏实的触感了。

感觉鼻头一酸,不由地掉了泪,泪水氤氲了枕巾,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待霜雪回头就见到这样的景象。

蒹葭缩在被子里细声啜泣,不知怎地让霜雪想到街巷里头淋湿的野猫,小小一只,可怜见的。

她叹了口气,搬了把板凳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

“姑娘,你有心事。”

蒹葭哭得头脑发昏,微微仰头瞧她,瘪了瘪嘴,不觉地生出不少委屈。

或许是天色太暗,烤炉太暖,也或许是许久没人轻声细语地问她委屈心事,蒹葭不由自主地和她讲了许多她的旧事。

霜雪只是偏头听着,什么话也没说,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像哄小娃娃似的。

蒹葭被她越拍越觉得难过,眼泪很快浸湿了半块枕巾,连带着耳边的鬓发也湿漉漉的。

讲到无话可讲,她才停下来,还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霜雪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湿哒哒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拿手帕擦干她哭得皱巴巴的脸,低声说道,“睡会吧,脸都哭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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