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会的内容蒹葭已经记不清了,小提琴悠扬的音乐配合着名利场上的觥筹交错,蒹葭学了好半年的知识也不会让她对这些事应接不暇,甚至连时政都可以讨论一二,叫场面上的大人物对她赞赏有加,一声声校书、小姐叫得蒹葭晕了头。

她从头到尾,甚至连蒹葭这个简单的名字都被夸耀得天上有地下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就连诗文都成了陪衬她的附属,不知道古人听了会不会气得从地里一下一下敲死这些色魔。

从妈妈的反应来看,她的露面仪式是相当顺利,等她回了楼里洗漱入睡的时候绘春楼已经进行到后半夜了。

等蒹葭拖着疲软的身子回房,霜雪带了其他的丫头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卸了妆,等其他人走了才赶紧把她安排睡了。

今天难得地遇到了旧人,陈夏没有做那血淋淋的梦,而是梦起了杨娇还没死的那时候。

她去府上的放风,遇到何莫姑和杨娇两人要放风筝,那天她们打了好凶的一场架,她的脸被挠得血花花,她捂着脸回屋的时候却见着何莫姑在早上放风的地里头顾涌来顾涌去。

陈夏见着她就来气,但也实在好奇她在找什么,就偷偷躲在树后面瞧。

“去哪儿了呢?”何莫姑弓着腰在地上瞧得仔细,这会儿天色也有些黑了,她提着个油灯在草地上想找也困难。

应该是找赵蒹葭那戒指,陈夏想。她撇了撇嘴,转身要走,却踩到了个硌脚的东西。

她蹲下捡起来一看,嘿呦,这戒指在她脚底下!

真是无心插柳成荫,陈夏翻了白眼,正要将戒指踹进兜里,却看着何莫姑苦哈哈找戒指的背影呆了一下,啧了声将它扔到何莫姑附近就快快地跑走了。

“找着啦!”

何莫姑欢呼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来,又没入黑夜里。

陈夏眨了眨眼睛,昨儿的梦实在有些新奇,让她难得有些舒坦。

“小姐你起了?”霜雪端了个盆从门口进来,见她面色红润脸上挂笑,不由得也乐了起来。

蒹葭点头应和,由着陈夏给她左右摆弄,“今天要做什么?”

“今天要去拍照,小姐你瞧今天的晨报,昨天你的欢迎会反响不错,外头对你的评价很好呢,妈妈打算把你的照片投到杂志上评最美小姐呢。”

蒹葭将晨报翻个面瞧,都是些时政大事,她这个新露面的校书有这么大的水花实属难得。

外头打仗仍然水深火热,蒹葭的被抓拍的照片却和国家大事并在一齐,仅仅一个晚上,外头人对她的态度天差地别,这是她从没有过的经历,被人尊敬的感受。

蒹葭说不清,但这感觉并不差,没有人不想被尊重,没有人不想被当成人。

走到门口坐上黑色的轿车,途径城里各色的小吃摊和黄包车,隔着黑色的铁皮,这样疲惫又不受尊敬的日子远远离去。

照相馆的老板对她的到来是喜闻乐见的,大台的留影机像巨大的窗口对准她的眼睛,头发,面庞,又无意扫过她的领口,腿侧,腰肢。

她轻轻摆动脑袋,随着连绵不断的咔嚓拍照声还有老板喋喋不休的夸赞,排山倒海地淹没她,没有人不想被尊重。

拍摄的任务并不麻烦,没有半个钟头就结束了,回到楼里仅仅走回屋子里的几步路,许多拍了夜的姑娘都用着不同的神色盯着她。

蒹葭很熟悉这些眼神,羡慕,嫉妒,渴望,是她作为陈夏时也怀揣着的。

可如今她不一样了,她比赵蒹葭更成功,更有魅力,她不是独去争夺一个人的宠爱,相反,是别人该为得到她而努力。

我要成为头牌,我只能成为头牌。

在蒹葭决定接受头牌身份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要么一辈子穿着华丽的衣装,要么现下立刻去死。

她卑贱的过去没有人能提起,她卑贱的人生要被她远远抛弃。没人能让她回到卑贱去,没人想回到卑贱去。

蒹葭的眼球随着思绪渐深一点点瞪圆,如果有人要她回到以前的日子哪怕一点,她都有玉石俱焚的毅力和勇气。

“妈妈叫蒹葭小姐去她那一趟。”一个瘦削的小姑娘拦住了她身边的霜雪,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蒹葭看。

在霜雪几次示意一下蒹葭才回过神,点点头,转身跟着霜雪要去妈妈那里,又被那姑娘拦了一下。

“怎么了?”蒹葭终于停下脚步面对着她,细看两眼才发现是早上跟她搭话的那个瘦姑娘。

那姑娘似乎是有点惧她,脑袋低低的,磨蹭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净的帕子,和她有些缝角的衣服有些不搭。

蒹葭盯着她动作,帕子掀开还是个帕子。

“嗯?”那帕子实在眼熟,蒹葭从她手上接过,仔细瞧了眼才想起来,这是她以前的帕子,刚送回到楼里的时候她还带着,后面进了黑屋子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蒹葭小姐,这是我几个月前捡到的,当时不知道是谁的,问了好多人才知道是你的,现在我还给你。”瘦姑娘低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回话。

蒹葭伸手想揉她的脑袋,又见她怕人的样子,只点点头道谢,从钱袋里拿出些今天见面会的赏钱塞到她手里。

瘦姑娘见到手里的钱眼睛瞪得老大了,把钱币死死攥在手心,摸了摸,咧嘴笑了笑,又拿在鼻子钱闻了闻,才珍重地放在原先的白手帕里包起来,扒开内衬塞好才安心。

蒹葭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听见后头瘦姑娘大声地回话,“我叫白露,多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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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妓女的日子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痛苦,或者说是因为出卖身体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做过,只是以前卖给一个人,现在卖给更多人,只要卑微,幸福触手可及。

更何况大人物们对她都是及尽荣宠,为此她甚至有些鸣鸣自得,那些在商或在政的大人物们无一不把她高高地捧起来,只要她不开心,不得意,几天不见他们,男人们还要巴巴地往送东西给她求好,在外也以拥有她的青睐为荣。

这是在陈伟光那从没有拥有过的,她一直是那么低贱,那么不堪,是家人随手送出去换钱的女儿,是陈伟光众多妾室中不起眼的一个,但在这一刻拥有了排山倒海的关怀和爱慕,那就不一样了,她的蛮横成了个性,她的脾气成了美谈,她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恶劣的都是值得称颂的。

这样的糖衣炮弹下,连出卖身体这件事都显得微不足道,似乎只是这些晚报新闻下的小花边,没什么了不得,连蒹葭自己也不在意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由俭入奢易,她几乎像个真正的小姐一样娇贵起来了,穿了不那么好点的鞋子嫌磨脚,用力次一点的衣服嫌磨人,可真的要计较起来她真的觉得难受吗?不是的,只是人家小姐是这么觉得,她也就这么觉得了,只要往这方面靠,总有一天她能真的当成小姐,只要和能要她别掉下来,这么着都成。

妈妈把格桑给接了出来,让蒹葭去教她各种乐器礼仪,因为语言不通,免不得要叫达赖做中间人,加上蒹葭,四个人每天就凑在一起,和黏牙的糖块,粘在一起出行。

格桑极喜欢古筝,每每都缠在蒹葭教她,只半年就把她手上能教的全教了。

现在格桑能简单地说一些官话,也能听懂些了,看着她一板一眼地拨弄着古筝,姿势虽然还是打开大放地,可动听的乐曲和小河一样流淌。

听到蒹葭走到身后的动静,格桑马上把手方下,转身用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要她夸奖。

蒹葭不由得想笑,和孩子一样的心性,也和孩子一样的好学。

“厉害,特别好听。”

格桑听到蒹葭夸她,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看起来添上一些憨厚可爱。

达赖在边上看着她们俩,也跟着笑起来,可嘴上还塞着米糕,一张嘴糕粉就扑索索地掉下来,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接,闹得屋里所有人都笑她。

听到别人笑她,达赖一开始还脸红,可渐渐得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把吃的咽下去也跟着笑。

婆子在门口敲敲门,霜雪上前去开,是妈妈边上传话的。

“妈妈叫蒹葭,不用你跟了,就她自己去。”

霜雪回头去瞧蒹葭,脸上尽是茫然的神色。可蒹葭又何尝不是呢?

跟在那人后面的时候,蒹葭还在想这几天有没有做错什么,以至于要她单独跟老鸨见面,可最近她势头正盛,外面无不在传绘春楼出了一个宝玉般的美人,现下她应该数钱数得手指头都要折断了,怎么会叫她?

于是她更惴惴不安,没做错比做了错更折磨人,因为不知道那人拿准什么,只能在心里反复反复地想,一段短短的路给蒹葭走得七上八下,等到了门口婆子就撤走去做自己的事了,只留蒹葭一个人在那呆呆的不知道是敲门还是不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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