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根治术
佐伊被推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手术不顺利。
这是她的第二次开胸,组织黏连比片子上更严重。麦克斯亲自在台上站了六个小时,下来的时候都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手术的一助打电话给安东尼,通知他手术室里已经撤了体外循环,正在关胸,让icu准备接人。
在电话到来之前,安东尼已经准备好了设备,他习惯让床等病人。
安东尼把已经消毒干净的手揣在刷手衣胸口的兜里,站在ICU门口,看着转运床从电梯里推出来。体外循环后的孩子他见过太多,但每次看到那张苍白的小脸从呼吸机的管路里露出来,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握一下拳头。
佐伊的嘴唇没有颜色。不是那种健康人睡着后的淡粉,是纸一样的白。胸骨正中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敷料平整地贴在上面,引流管从旁边伸出来,淡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负压瓶里。
呼吸机在规律地送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心率118,血压86/52,血氧97。
97是靠机器和纯氧堆出来的。体外循环后的肺,不可能这么快就好。
他跟着转运床进了ICU,看着护士们把她安顿好,连接各种管路,核对液体,核对药物,核对流量,核对所有应该核对的信息。他站在床尾,双手还是像袋鼠那样揣在怀里,没把手拿出来,也什么都没说。
“心率下来了。”护士说。
他看了一眼,心率降到112。还在范围内。
“血压呢?”
“84/50。”
他点点头。
那时候他对这个孩子还不太熟。他知道她叫佐伊,七岁,是面试他的那个老板送来的“很有价值的病例”。他知道她聪明,手术前检查的时候,还会问他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有不同的适用情况?”——这完全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应该关心的事,她应该关心…也许应该关心…最新的迪士尼动画片,心里惦记着但是爸爸还没买回来的蝴蝶结裙子,好吃的零食,以及妈妈的怀抱。
说起这个,他没在icu外面见过这孩子的家属——一般来说,家属,几个人或一群,会守在手术室外面,然后跟着推床的医生一起走到icu门口,眼泪汪汪地目送自己的亲人被推进那扇门。
这个孩子似乎没有家属。护工和手术室的人把她送了下来,据说很重视她的大老板查尔斯也没有出现,一个人都没有,她孤独的呆在那儿挣扎着,孑然一人似的。
护士们都忙完了,把病历本插在床头的文件架上,转身走了。
安东尼有些不忍心,他把手从无菌的口袋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牵了牵这个孩子的手,就像手术前他们握手那天一样。孩子的手是凉的,体外循环的时候会把体温压的很低来保护细胞,她还没暖回来。
他看着这孩子,手术帽下面跑出来的一绺深棕色的头发,细细软软的,面孔瘦瘦小小,眼睛还紧紧闭着。护士给她涂了凡士林唇膏,不太仔细,鼻子尖上也蹭了一个反光的油斑。他不知道这孩子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害怕什么,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的过去。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准备做他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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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抢救,是术后第三天。那日刚过零点的时候情况还挺稳定,机器指数已经下调,她自己努力跟着呼吸机的节奏,配合的挺好。安东尼照例巡视,护士一边给病人们做护理,一边说这孩子到了白班说不定可以准备撤机了,看样子能醒。
到了凌晨五六点,佐伊的氧合突然往下掉,安东尼调整了几次呼吸机参数,效果不好,他干脆留在ICU里,在护士站后面的小办公桌前看文献。七点二十,监护报警了。
他抬头。
室速。
心率160,血压在往下飘。佐伊的脸更白了,嘴唇有一点发紫。
他站起来走过去。三步,或者四步。护士已经在床边了。
“推药。”他说,“同步准备电复律。100焦,充电。”
胺碘酮。利多卡因。他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交替推了一轮。手心里全是汗。波形乱了很久,护士的手已经在除颤仪上了。但就在充电完成的时候,波形开始规整。
心率150,130,110。血压回来了。
他看着波形恢复正常,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复查血气。”
护士去抽血。他低头看了一眼佐伊的脸,小帽子外面的那一绺头发被呼吸的气流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她睡得很沉很沉,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回到小办公桌前,写抢救记录,交班的时候还特地叮嘱主治看一下回报的血气,他怀疑是电解质指标不对了,要调。
那个早上,他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吃了顿饭,睡了六七个小时。
睡醒了一看手机,老同学发消息恭喜他入职Beacon,与他约饭。他回了个谢谢,又补了句:值班时间不确定,回头联系。
傍晚,他又回办公室了。
集团安排了距离值班室只有五分钟步行路程的酒店式宿舍——就在ICU的楼上。安东尼不挑剔,带着两个大行李箱直接住下了。说实话,飞机落地后,他为自己办的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办完了入职,另一件是给自己添置了以伦敦气候为基准线的冬衣。
至于查尔斯慷慨给的一大笔安家费,现在正躺在账户里长利息。安东尼还没来得及找自己的公寓,也没办国际驾照。不过他无所谓,此刻,他就算轮休,也完全没心思想那些个人事务,只想着先帮着这个孩子,把眼前的关卡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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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危急缓解后,佐伊醒过两次。她看到安东尼,居然能够很清醒的认得他,盯着他看,抬手指了指工牌——那时候她情况基本稳定了,呼吸机刚刚撤,暂时说不出话。
安东尼在口罩后面笑了,“是。是我,我是安东尼。”
他们牵了牵手,孩子的手终于暖过来了。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安东尼,又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孩子清醒了十几分钟,大约是看累了,埋头又睡了过去。
一般来说ICU病人会给镇静和镇痛,但是这孩子撤了呼吸机后只上了止痛泵,不是医生不愿意让她平平静静,而是她的身体不允许,镇静给了就掉血压。好在佐伊根本不闹人,醒了也从不按铃叫人,自己睡睡醒醒,醒的时候盯着隔壁或者对面床的监护看着,看着医生处理别的病人,偶尔申请喝口水,也总小心的观察护士们是不是有其他事情要忙。护士来护理擦身,拍背咳痰的时候,配合得像只被提溜着后脖颈的小猫咪。不过,她不知怎么的就认准了安东尼,看到安东尼就微微笑,笑起来比见到护士姐姐们高兴一些。
有一天护士带着佐伊吃剩的病号餐去找安东尼,说孩子吃的太少了,安东尼探头看了看餐盘里看不出原料模样的燕麦糊糊和蛋白质粉,叹了口气,“你们英国人就这么糊弄病人吗?在新加坡的时候,我家猫都不愿意吃这个。”
护士们咯咯咯笑成一团,安东尼摇了摇头,给小家伙开了营养科配的代餐奶昔,甜的,香草味,孩子们都喜欢。然后又去食堂弄了两个白煮蛋,切开了,附赠一小勺酸甜的苹果酱,一起放在佐伊的餐盘里,像在投喂一只小动物。
佐伊大半个上半身都绑着绷带,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一口一口吃的很认真。
第二次危机,是术后第八天。
呼吸机相关肺炎,脓毒症倾向。
血培养报阳的时候,安东尼正在病房里查别的病人。护士接了检验科打来的电话,小跑过来找他。安东尼看了一眼报告,没说话,直接去了佐伊的床旁。小家伙已经昏睡过去了——她已经烧了两天,完全没力气吃东西,用肠外营养顶着,预置的CVC整天都在慢慢泵液体——安东尼碰碰她,也只有手指潜意识动一动,没醒。
体温39.2。心率130。呼吸还可以,但血压不稳定,一会儿75,一会儿65,抖得人心慌。
他调了抗生素——美罗培南,万古霉素,覆盖最可能的病原体——方案有一点激进,可是她营养太差了,免疫跟不上。然后他站在床旁,看着她的监护,等着。
第一天,体温没下来。
第二天,体温没下来。
第三天傍晚,39.0。
护士换班的时候问他:“今晚您走吗?”
他说:“不走。”
那天晚上他在ICU里坐了一整夜。佐伊的床离护士站不远,他坐在那里,每隔半小时抬头看一眼监护仪。凌晨四点的时候,体温降到38.5。凌晨六点,38.2。
早上八点,他看着体温曲线落到了37.8以下,站起来,去楼上洗澡,睡了三个小时。醒来以后继续下来看着。
第四天早上,护士说:“体温正常了。”
他点点头。
那天中午,孩子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动弹了几下。护士跑过去安抚,告诉她安东尼查房去了,过会儿回来。孩子点了点头,侧了侧脑袋,盯着门口看。安东尼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明显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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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第三次,是术后第十六天。
伤口感染导致的败血症。
那天,安东尼在心里没忍住暗暗的骂,他觉得这孩子简直是被死神诅咒了,要不就是抽中了什么命运的“彩票”,那么低概率的并发症,到了她这儿,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那天晚上他刚睡着没多久,电话就响了。值班医生的声音很紧:“血压掉到70了。”
他没挂电话,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往外走。前几天抗生素停了之后,佐伊的白细胞的确有点往上走,伤口有一点红,安东尼调过其他方案,但是显然没见效。
进ICU的时候,佐伊的血压还在往下掉,高热来的突然,心率快到安东尼担心她原地颤了。去甲肾上腺素的泵在推,多巴酚丁胺也在推,但血压就是上不来。刚拔了几天的气管插管又重新插回去了,住院医用了80%的氧,才勉强抗住了她的血氧指标。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按下去有波动感——脓。
“扩创。”他说,“现在,叫外科来,床旁直接做。”
他站在床边,看着外科医生消毒,铺巾,麻醉,切开伤口,引流,清创。
脓液送检。然后他调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一点一点调,看着血压慢慢往回走。
“这孩子一定得抗住。”他跟值班的主治说。“在这里吃那么多苦,等养好了回去,不知道家里得多宠。”
值班医生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新来的主任有点奇怪,没接话。那天晚上他在ICU待到凌晨两点,血压稳了才走。
走之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佐伊。清创后新贴的敷料盖着她大半个身子,面孔又躲到了呼吸机管路的后面,看起来整个人越发瘦小。安东尼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盖了盖毯子。
检验最后回报是耐药菌,安东尼再次调了抗生素,这一波感染终于平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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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是术后第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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