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妤十分讨厌妄澜的态度。

那高高在上的模样,让她想起初见。

贺明妤认识妄澜,比他知道得更早。

那年贺明妤还未及笄,妄澜也刚进官场,他是历届科举年岁最小的状元,在翰林院当值,只是个五品官。

但是宫宴上,他却被帝王亲自点名赐桌,引得同僚不喜。

宫宴刚结束,他被其他官员留在御花园敲打,恰好被贺明妤撞见。

当着她的面,妄澜抬腿,一脚把那同僚踢进池塘里,那时他眼神又凶又狠,丝毫不怕宫宴人多眼杂,他淡淡抬头,视线只从贺明妤身上刮过,连句威胁她保密的话都不屑得留。

事后妄澜不仅没受到任何惩罚,反倒是那官员,因宫宴醉酒落水,有失体面,被革职反省。

贺明妤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狼崽子一般、睚眦必报,眼下他说那些存心刁难的话,是不是碍于她女子身份,不方便被丢进河里,才想了如此迂回的法子惩治她?

贺明妤行事向来坦荡,妄澜也不屑于背后耍阴招,即便如此,贺明妤依旧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了好些日子。

她想不明白。

妄澜不想跟她当挚友,也不想跟她当仇人,那他想作何?当陌生人?

真心被质疑,这让贺明妤自我怀疑好一阵子,他说贺明妤心中没他,怎可能呢?

除去亲人,他已经在贺明妤心中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她打从心底认可他。

贺明妤重生后,人生彻底偏离,她一人走过太久,只有妄澜知晓她不易,他们从彼此提防算计到交付信任,多次危难关头,若没有信任,他们怎可能数次相救对方于水火?

贺明妤不知还能如何向妄澜证明,总不能把心也剖出来?

心中藏事,她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汪府上下无人不知。

小桃生怕触眉头,饭桌上大气都不敢喘,丁寅忙着修堤坝,这段时间他无数次庆幸,幸好不用置身其中,亲身体会这份窒息。

等镇邪司的竹楼建好,正式挂牌营业,二人依旧僵着脸,彼此吝啬只言片语。

他们之间,外人不足道也,毕竟不管站在谁的立场上,都难挑出对方错处。

若非要怪,估计只能责妄澜剃头挑子一头热,性急得很。

认为自己能等到贺明妤开窍的是他,借由头强逼贺明妤反思他们关系的亦是他。

妄澜选择明哲保身、及时止损,仿佛贺明妤无法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这个榆木脑袋无论如何都无法爱上他,他便要收回待她所有的好,不留半分情面。

不这样做,难不成要等他一人越陷越深,最终彻底变成受她摆布的人偶不成?

妄澜这一生多波折,唯独一点,他绝不受任何人摆布。

妄澜认为自己做的没错,他心中算盘敲地噼啪作响,只是苦了贺明妤,任凭她想破大天去,都意识不到这位心黑如墨、城府似海的男人实则理智早已轰塌,只凭那颗被点燃后,就再也无法平寂的春心做事,毫无道理可言。

转眼,时间来到十一月。

是夜,如今到了立冬节气,温度骤降,虽然不似北地那样寒冷,江南夜里寒霜伴着水汽弥漫开,同样能将人从睡梦中生生冻醒。

贺明妤无法安眠,披上外衫,站在卧房门前,外面小院的青砖路上已经覆满寒霜,一层雪绒覆在砖石路上,旁边两侧翠竹像穿上一层由浅至深的霜白华服。

等明天早上太阳升起就会消失不见。

这是贺明妤来江南后,少有能入眼的美景。

站累了,贺明妤蹲下身子,脑袋轻倚在门框上,直到耳边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贺明妤掀起眼皮,将视线落在卧房侧面那条小径上。

住进汪府后,她跟妄澜住同一侧厢房,汪府比不上京城高门大院,房间不多,汪府这几个主子刚好住下。

听见脚步声,贺明妤起身,悄悄将房门掩好,转身并未上榻,就见窗外月华照映下,一道人影透过窗棂映进屋里,人影直直奔贺明妤这小屋走来。

“吱呀”

贺明妤面前房门转动,发出微弱的响动,她就站在门后,看着门外男人站在那,不进来,也不离开。

“贺明妤。”

一门之隔,男人低哑的嗓音精准无误传进耳朵。

贺明妤未应承,而是张口说道:“妄大人有雅兴,深夜闯女子闺房。”

妄澜几乎每夜都来。

自从他们陷入莫名冷战中,妄澜在外人面前再没跟她讲过一句,视线对上就移开,一副疏离模样。

从何时发现妄澜晚上偷偷来寻她呢?

大概是有天晚上贺明妤梦中叫了声妄澜的名字,梦境外,有人回应她。

她睁开眼,只看到一道潜影映在窗纸上。

被抓包,男人丝毫不避讳,抬腿走进屋里。

他偏头,透过半扇门扉,他似乎能想象到贺明妤的神情。

该生气的。

微抿着唇,眼睛瞪圆,鼻孔微微翕动。

“你说我耍你像狗一样,依我看,是妄大人从未拿我当人吧?”

贺明妤声音讥诮,不留半分情面。

她丝毫不顾及二人如今冷战,说这番话很有可能将矛盾激化。

妄澜负手而立,低垂着眼,分不清情绪。

“三日之后是花灯节,很热闹,我来邀请你,要跟我去吗?”

花灯节,是未出阁的少男少女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互相邀约的节日。

若贺明妤是金陵人,便该知晓妄澜的深意。

他这一生,得来什么都太轻易,又失去得太快,几次骤变,让妄澜心如止水,再无他求。

名利浮华于妄澜,从不是他真心所求,不是妄澜之失,自然没有遗憾。

直到。

妄澜抬手,将房门掩好,门扉后头,那披散着乌丝,美得出尘的女子映入眼帘。

她就站在那。

贺明妤垂下睫羽,她眼底泛出鸦青色,在瓷白的小脸上缀着,却衬得她透出几分森森鬼气。

“妄澜,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凭什么答应你?”

她以为,这是妄澜递来的台阶。

妄澜扯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他上前一步,将人困在身前。

“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

贺明妤还是去了。

继妄澜无端指责下,二人冷战许久,终于有了缓和迹象。

花灯节这天,贺明妤罕见穿上红衣,原本简单的珠钗,替换成一整套芙蓉宝石头面。

妄澜也难得打扮,换下那身惯穿的黑衣劲装,穿上圆领广袖靛蓝色长衫。

出门前,他手中挑着盏莲花灯站在马车旁,着实吸引了不少视线。

“妄澜,只是看看花灯,有必要如此张扬吗?还有,这幅头面太贵重了,等明天你还是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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