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她这声妄大人,妄澜莫名有些耳热,他微微偏过头,没再接话。

贺明妤神情肃穆,气场间带着说不出的威信,叫人无端信服:“我们没那个资格强断旁人家务事,旁人欠你的,你就叫他千倍百倍还来!

什么时候还清了,再来谈你们是去是留,只会把怨气加给孩童,活着无能为力就算了,怎么到死还忍气吞声?”

妄澜抱臂听着,在他面前这两个修为不低的女鬼,面色居然出现片刻空白。

她们似乎没想过,一个正道人士,居然教唆她们对活人出手。

话说完,贺明妤低头,看向昏睡的幼童:“在我们下次到来之前,不许再来纠缠,如果能听懂,现在,速速退去!”

这声话落,屋内阴冷气瞬间散去几分,落在妄澜眼中,已经空无一物。

二人再推门走出去,李夫人怕惹一身腥,早就躲得远远的,他们并肩往外走,迎面,却撞见一身形高挑单薄、作书生打扮的男子。

他面带忧愁,直直奔着幼童内院走去。

两伙人迎面撞上,男子视线先落在妄澜身上,转眼看见贺明妤,他眼眸微怔,过去好半晌,才后退半步行了一礼。

得知她二人是来做什么的,男子当即从袖袋中掏出两锭银子,拱手连番道谢,紧接着绕过二人,步伐略带急切地冲着小院跑去。

贺明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此子心澄性善,不该受牵连。”

妄澜瞧着,心中不是滋味。

他微抿着唇,低声说道:“他也是李家人,受祖上荫蔽才有今日,既然得到好处,又怎能独善其身?”

贺明妤收回视线,二人继续往外走:“也是,苦难都有来由,没有白受的苦,也没有白享的福。

不过,我看他日后也定然又所成,差不了的。”

妄澜冷哼一声:

“没想到贺小姐还会相面?不如帮我瞧瞧,我日后有没有所成就?”

贺明妤心中一梗,她只觉莫名,脚下步伐加快,理都未理。

妄澜拳头捏紧,又松开,快步追上去。

———

那日后,他们没再理会此事,李夫人为她幼子相求,只为保他平安。

二人劝走女鬼,并交代她们不许牵连无辜,就已经达成目的。

自那之后,李夫人惊奇地发现,已经形似痴傻、虚弱无力的幼子,居然恢复神智,可以正常交流无误。

李夫人大喜,尽管这孩子不是她亲生,且为她徒增无数烦忧,但他亲爹,可是举人李忠,李夫人也是他名义上的亲娘,无论如何,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要拿出慈母的姿态,幼子终于恢复正常,她不仅登门,大手一挥给贺明妤这尚未开业的镇邪司添一块紫檀雕花屏扇,还在金陵城内大肆宣扬镇邪司的能耐。

只是,她却不知,前年欠下的债,早就找上门来了。

她幼子的确脱离鬼物纠缠不假,她们整个李家,却诸事不顺,干什么都倍受阻塞。

李家两位兄长都是秀才,在自家书院当教书先生,平日里没少受邻里乡亲敬仰爱戴,却突然被人揭发检举,说他们荐举去京城参加乡试的名额,是收了银两,跟官府同流合污名额造假。

那些真正有学识有才华的寒门书生,连乡试的门槛都够不到。

李夫人相公,举人李忠更是被人揭发,说他借举人身份狂敛土地,替其他地主员外免去杂税,他借此敛财无数,手下书院内里脏污全被曝在阳光底下,在一夕间名声扫地,声名狼藉。

李忠差点因此下了大狱,据说李夫人跑前跑后打点无数银两,才将人保下来,那时闹地满城风雨,她前脚刚送给镇邪司屏画,后脚就有人来查,质疑此物是李家行贿。

经此一事,忙前忙后折腾许久的李夫人,才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头几年钉下去的生桩出了什么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李夫人跟她亲爹、兄长们商讨后,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年头,居然是再钉下去一个。

李夫人看他们讨论地热火朝天,心中不知怎的,不是滋味,她一拍桌子,将谈话中断:“行了行了,这法子阴损,短时间的确有些用处,时间一长,你看看咱李家落得什么好?

我二叔公三叔公种了一辈子的地,养一辈子的牛,不还是人到中年,身子一歪就去了吗?还有姑母,做女红做得再好有什么用?眼睛都熬瞎,孩子都早夭!

给自己积点德吧,我小儿子不就是例子吗?你们不想长命百岁,我还想呢!”

许是贺明妤的话点醒了她,一想到贺明妤说,他们迟早会遭报应,李夫人只觉胸口堵得慌,平常一觉到天亮,现在总半夜惊醒,担心有人要害她。

再想想那个被她借筏子害死的青楼女子,后知后觉的悔意漫上心头,她心神不宁,却没注意自己这一番话说完,她亲生兄弟,与高堂双亲看她那古怪的眼神。

气氛僵持片刻,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张口:“好妹妹,你这穿金戴银的,借你那个举人相公,平日里没少捞金吧?你敢说你这不是受生桩的好处?吃着葡萄还说葡萄酸,你哪来的脸?”

李夫人面色红了又紫,她一拍大腿,眉毛一拧,拍桌而起:“行了行了!

大不了就分家!你们爱怎怎,我没闲心陪你们闹!”

大步走出前院,李夫人当即吩咐马车,带丫鬟去郊外的龙王庙拜拜。

刚到地儿,李夫人抬头一看,心中疑惑横生,她口中喃喃道:“龙王庙怎么变童子庙了?罢罢,谁解决我的问题,我就拜谁,管那么多做甚。”

她恭敬跪在蒲团上,将自己腕间金戒指摘下,放在香案上当贡品。

“童子在上,求童子原谅信女。

信女早年间做了错事,害人不浅,现信女已真心悔过,求童子庇佑……”

她口中碎碎念着,拿起香烛胡乱拜了拜,接着走出童子庙,又紧着回府,跟举人商量分家一事。

———

另一侧,竹楼内,贺明妤点燃香烛,在神龛前躬身拜了拜,神龛里是郭虎的牌位,将香烛插在炉内,一转头,迎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抬头望去,妄澜风尘仆仆从门外走进来,他今日着一身黑衣,穿着干练利落,像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看见贺明妤,他步子顿了顿,紧接着又抬腿,绕过人直直奔二楼走去。

又是这样。

妄澜已经冷着她好些日子了,细细算起来,似乎上次从李夫人那回来就如此番。

这一次,贺明妤不想放他:“站住。”

妄澜冷着脸的时候,无比骇人,他长得凶,身形高挑伟岸,气度非凡。

眼下虽然失势,但从前留下的气韵仍在,他微微偏过头,“何事。”

声音平缓,毫无起伏。

贺明妤眉头微微簇起,她快走几步,绕到人面前:“妄澜,如果你不认可我的决策,我希望你能说出来。

没必要非靠沉默逼我就范。”

她以为这两天妄澜待他冷淡,皆因在李府事上,二人意见相悖。

妄澜:“……”

对于他人情绪变化,贺明妤一向敏锐,她能意识到,但她处理不好。

在妄澜面前,她一向强势惯了,毕竟男人强大,她怕自己漏出丝毫恐惧退让,便会被吃地渣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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