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皓月把它拿进屋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郡府那道传牒的底稿。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案上。
“府衙的传牒还没到翟乡。他的状纸,倒先到了。”
刘亮听着,低头吹了口茶碗里的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告谁?”
顾皓月的声音透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告那个女人诬告。”
状上说:翟乡有疯妇王氏,其夫王某,生前欠冯氏印子钱本利八千九百,屡催不偿。去岁染疾,病故于家。今其妻不思己过,反诬冯氏遣人打杀其夫,四出递状,沿门喊冤,坏冯氏三十年积下的清名。冯衡不堪其扰,请郡府按律,究那妇人诬告之罪。
状后附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田契。写着王某于某年某月自愿以田六亩抵债,载明价钱与数额,末尾有翟乡里正、三老的具名,还有本县的朱印。一样不缺。
一样是三份口供。三个翟乡人,都说亲眼见王某去岁缠绵病榻,末了病故,与旁人无干。
“哥你立的断狱三条里,诬告者反坐。”
顾皓月指节在诉状上重重的敲了两下。
一字一句,都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她告冯衡杀人,冯衡拿着一张契、三份供状,反告她诬告。”
“她家闺女还在冯家。她男人死了,地没了。如今连她自己,都要担一个诬告的罪。”
说完,她盯着刘亮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这里听到个能让她平复情绪的回应。
刘亮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慢慢将手里的茶碗放回案上。
他抬起头,迎着顾皓月的视线忽然笑了。他很少看见顾皓月因为谁大动肝火。清了清嗓子:“皓月,李成的案子最终是怎么翻的?”
顾皓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验状。”
刘亮点点头,把三份口供推过去,在“亲眼见王某去岁缠绵病榻”那里点了点。
“王某是被活活打死,死后身上必有痕迹。”
“这三人抓回来分开审,左右邻居口供作为旁证。”
“要办冯家,不止这一条线。放印子钱,逼死良家。桩桩件件多的是引子。他提的这份诉状,我看到反而高兴。”
“这人目无法纪,狂悖自大。他敢告,是自信自己摆得平王氏,摆得平府衙。”
刘亮往后靠了靠。
“他要真是怕了,我反倒还要担心他现在去毁尸灭迹。”
顾皓月晚间去看王氏的时候,她正在坐在灯下搂着娃,给娃缝一件小衣裳。
她听完反告的事,手里的针停下了。抬起头直直的看向顾皓月。
她问:“俺要是坐了牢,俺闺女……还能出来不?”
顾皓月迎着她的目光,心里猛的漏跳了一拍。
王氏没有等她回应,认了命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俺去画押。”
王氏把针放下,语气十分平静。
“俺认。俺说俺是诬告。俺男人就是病死的,俺看岔了。只要府君把俺闺女,从那个院里要出来——俺这条命,他们拿去。”
顾皓月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嫂子。”
“你男人是怎么死的,你知,我知。翟乡一乡的人都知道。你要是画了那个押,往后这案子,就真的‘病故’了。你男人就白死了,丫丫回来了,也还是冯家的债奴。”
王氏怔怔地看着她。
“你信我们一回。你男人不会白死。丫丫也不用你拿命换。”
顾皓月伸手握住王氏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说道:
“从今日起,这院子里的事,天塌下来有府衙顶着。你只管把娃带好,安心做针线活。”
“其他的事,有我,有府君在。”
王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那一件。
她忽然把脸埋进顾皓月衣裳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皓月眼眶发热,抬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几下。
——
入夜。
府衙内堂。
荀彧把那张田契拿在手上,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然后点了点上头的一处。
“这契,用了县里的印。”
“县里肯给他用印,就是说县衙也在这桩案子上。公要动冯衡,先得知道,阳城县站在哪一边。”
刘亮顺着荀彧手指的方向,视线落在了“里正具名”四个字上。
偏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卫主簿。
“翟乡里正,传牒到了没有?”
“该到了。”卫主簿说,“不过下吏听说,牒到的头天半夜,里正家里先去了冯家。”
“再发一道。这一道不经县。郡府直接派人去,把里正‘请’到郡里来。即刻出发,路上不许他跟任何咱们以外的人照面。”
刘亮朝外头喊了一声:“典韦。”
典韦进屋后,刘亮把这事细细跟他说了,让他务必要将三个提供口供的人全须全尾的“请”过来。
而阳城那个写下“病故”的令史,又令陈乐点了几个郡兵,一并“请”来协助查案。
当夜几个关键“证人”,就被堵嘴绑了带到府衙。
那令史起先还不见棺材不掉泪,咬死“病故”两个字。
刘亮不急不恼,把几个人分开关了期间禁止任何案件之外的人接触。
翌日一早,许县的张令史到了,人没过府衙,直接过了城直奔翟乡。
王大的坟就在翟乡北头的乱葬岗。一张苇席一卷,就地一埋,坟头连块石头都没有。
还是他婆娘用脚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上踩了个记号,才认出来的。
开棺这日,郡府派去监验的两个人,一个记,一个看。
翟乡里正被从郡里押回来随验——按断狱三条,验尸须里正随验。这一条,冯衡当初伪造验状时,也照着做了个样子。
如今,刘亮拿它来验真的。
那里正昨夜里在牢房里一宿没敢合眼,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猜。
被押过来这一路上心惊胆寒,等人到了王大坟前,人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起出来的尸身,卷尸的苇席已经烂了大半。围观的乡里人越聚越多,远远站了一圈,没人敢大声喧哗。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声:上回府君开棺验尸,砍了一地脑袋,这回冯家要倒霉咯。
边上那人回了句:“我看悬,冯家可不是一般人。”
典韦重重咳嗽了声。
那些小声的议论顿时没了。
张令史验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不慌不忙的一一验看。每看一样,往边上记的人报一句。
先看头骨。看到后脑那一处凹陷,他停了手,用一根竹片顺着裂缝比了比,才开口。
“后脑,一处凹陷,骨已碎裂。是为钝物,从后头重击。”
“左肋,断三根。断口的茬子,新旧一个样,是同时折的。人自己摔是摔不出这样齐的。”
他把一副骨头看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两处,任凭哪一处,都够要人的命。这个人,不是病死的。”
“是先打断了肋骨,再砸了后脑。活活打死的。”
围观的人里,有个跟王某家生前极要好的人家、这会儿已经开始嚎了。其它人有的骂,有的哭。
记的人当场把张令史的话写成验状,写了三通,当众念了一遍。
翟乡里正就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跪在那副骨头旁边,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押送回郡的路上,他就开始招了。
“官爷,那张病故的验状,不是老朽验的。”
他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是王家老大……死的第二天,冯家人把一张写好的文书拿到老朽这儿,摁着老朽的手,摁的指印。”
“老朽不敢不听啊。老朽家上有八十老母,下头四个儿女。冯家在翟乡,称霸了十几代人,俺……俺得罪不起。”
他说,那张卖地的田契,他更是从没见过。那六亩地,王某种了一辈子,从没卖过。契上他那个名字是假冒的,冯家账房里有个人,专会摹人的字。
翟乡这些年,绝户的地、欠债的地,多少张契上都有他里正的名字。多少张是他真按的,多少张是摹的,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顾皓月把他招的,一条条记下来,誊到纸上。
写完,她把冯衡附在状后的那张田契,拿给他让他辨认。而后冷冰冰的开口:
“这张上头的名字,你自己认认。是不是你的手?”
那里正凑近看了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不是。俺写‘正’字,最后那一横往上挑。这个是平的。”
顾皓月让他当场写了一个“正”字,和契上那个“正”字,并排摆着。
一个挑,一个平。
“伪的。”她说。
她把这两张并排的字,连同验状、里正的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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