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把那封信递给刘亮。
信里没提冯衡半个字。通篇寒暄,只在末了,看似闲闲地写了一句:近闻颍川有讼事牵连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望文若从旁劝府君,凡事留一线。
荀彧没有铺垫,待刘亮一目十行地看完,开门见山地说:
“这封信,有些麻烦。”
“冯衡那张状摆在明面。写信的这人一个字没提他,可这信的意思,公与我都懂——冯衡那条线,通到洛阳。洛阳有人,不愿意公动他。”
“公真要斩了冯衡,明年那笔修宫钱的文书再来的时候,恐怕,就不止一千二百万。”
刘亮笑了。
荀彧看着他,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老槐映在墙上的影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一年里,刘亮的养气功夫被磨得越来越好。若放在长明村那时,荀彧还能瞧见刘亮为几百石口粮发愁,为越来越多的流民叹气。他是见过刘亮曾经的局促不安的,也见过对方因为麦穗压弯了秆,拽着他绕着田埂高兴地说笑。
自周珌走后,刘亮越来越沉了。
一场场的案,把眼前这个人淬得越来越锋利,从头到尾熔了一遍。不知是好是坏。
刘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若,我不光要办。办完了,我还要连同这封信一起,上表到天子案前。”
“今天不办他,我前面做的所有事,都是白费功夫。明年那一千二百万照样会来,摊到这些人身上,死的何止千百个王大?”
“文若,我知你讲的有道理。可钜鹿司马公的血还没干透——又岂缺我一个刘长明?”
这话说得硬气。
荀彧收起信笺,神情一肃,没再劝。
主公到底是年轻气盛。可年轻气盛,也没什么不好。有人味儿。
他回去,借着荀氏的门路,向去岁升任光禄大夫的种拂,并朝中几位素有清名、又与宦官一路不对付的大员递了信。
另手书几封:一封送往太常刘焉府上——这两年,长明村往洛阳递的东西,三节两庆,酒、皂、镜、纸,从没断过。又一封,递给正在济南为相的曹操——长社那一战,皇甫嵩过颍川,刘亮曾协助救治伤兵,忘忧酒随甄家那一成送往军中,两年未断。
这些人情,这张花了两年多铺就的网,在荀彧原本的打算里,是要留到清丈之后、留到明年可能来的变故里,给刘亮的抗命兜底用的。如今,提前动了。
荀彧搁下笔,叹了口气。
谋士干的活儿,不就是这个么?主公往前冲,总得有个人站在后头,想办法给他兜底。
起初几日,风向还是往冯衡那边倒的。
里正的招供是有了,可县里态度不明,洛阳的信又压着。冯衡那份告诬告的状,还在阳城县挂着没销。乡里已经有风声,说府君到底动不动得了冯家,还两说呢。
顾皓月那几天记状记到半夜。有一晚,她跟刘亮说了一句:
“哥,你要是这一回办不下去,今天来告状的这几十个人,往后一个都别想再站起来。冯家会知道,是谁来告的。”
这是她头一回,在冒风险的事上不跟刘亮唱反调。搁在以前,她会把风险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他看。可这一回,她一笔都不想算了。那一沓一沓的血债,压过了她心里那杆秤的秤砣。
“冯氏该杀。”
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杀气腾腾。
刘亮没接这话,转头对荀彧说:
“文若,这封信你替我收着。我要顺着它,看看是哪尊大佛,不愿意我动冯衡。”
“眼下——先办冯衡。这人,我刘长明有一口气在,早晚走到洛阳,跟他们碰碰。”
冯衡没等郡府去拿他。
他大摇大摆进了郡府正堂,身后跟两个家丁,牵着一个丫头。那丫头十四五,低着头,不敢看人。是丫丫。他把她一并带来了。
冯衡进门,拣了个位子自己坐下,坐得四平八稳,先笑呵呵冲刘亮拱了拱手。那架势,倒像是他来坐堂,刘亮是被告。
“府君到颍川,一年有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有些乡里的老账,府君兴许还没摸清。冯某今日,把该带的都带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张状纸。
“王大那六亩地,是他自己按的手印。欠债拿地抵,天经地义。”他偏头看了那低头的丫头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这丫头,她爹的债,地抵了一半,还差一半。剩下这一半,拿她抵,也俱有契约在。她如今是冯家的人,吃冯家的,穿冯家的。府君若心疼她,也得先问一句——她爹那笔债,谁替她还?”
丫丫站在那儿,肩膀缩着,头更低了。
刘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五个多月,舂米院里那个不敢抬头的闺女,如今就站在堂上,离她娘安置的后院,只隔着几道墙。
刘亮想到这里,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微微眯起。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他发怒要动手的前兆。
冯衡把目光转回来,脸上那点笑淡了些。
“至于那个疯婆子。冯某三十年清名,不能叫一个妇道人家几句浑话泼脏了。她诬告冯某杀人,按府君自己定的规矩,是要反坐的。”他顿了顿,“冯某今日来,一是验契,二是——请府君给冯某一个公道。那妇人该怎么办,府君照律办便是。”
他慢慢往下压了一句:
“冯某在洛阳,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周御史,府君该认得。冯某本不愿为这点小事惊动洛阳。可颍川若连这点是非黑白都断不明——”
他没往下说,笑眯眯拿眼睛扫刘亮。眼神里,有几分不屑,几分嘲弄。
刘亮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堂上静了。
刘亮轻点了两下桌案。目光平静地落在冯衡身上。
“你带来的,我都看了。地契,供状,都齐。”
冯衡脸上又浮起笑。
“那——”
刘亮没理他,偏过头示意卫主簿。
“卫主簿,把许县令史的验状拿来。”
卫主簿把一卷东西递上。刘亮展开,念。
“王某之尸,六月二十三,开棺重验。验者许县令史张某,郡府监验二人,翟乡里正随验,验状三通。后脑一处,骨碎,钝物重击。左肋断三根,同时所折。此二伤,人死不活。非病故。”
冯衡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你那张病故的验状,是伪的。”刘亮把旧验状拿起来,又放下,“你这张卖地的契——上头翟乡里正的名字,也是伪的。里正,已在郡府招供。”
他往门边看了一眼。卫主簿会意,让人把里正带进来。
那里正一进堂,看见冯衡,两腿就软了,扑通跪在堂下。也不用问,哭着招了——验状是冯家摁着他按的手印,田契上的名字是冯家账房摹的,王某那六亩地,一辈子没卖过。
顾皓月上前,把里正当堂写的“正”字,和契上那个“正”字,摆在冯衡面前。一个挑,一个平。
冯衡站起来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
“府君——这里头必有误会——这个里正猪油蒙了心,攀咬冯某——”
“还有。”刘亮冲卫主簿点了点头,“把外头那些人,请进来。”
门开了。
外头的人鱼贯而入。头一个是那个瞎了眼、让人扶着的老头,后头是个断了指的汉子,再后头,是抱着空篮子的妇人。这间屋进不下,他们就在院里站着,从台阶下头,一直站到院门口,黑压压一片。
顾皓月带着核曹的后生,把这些人递的诉状,依次念下去。念了小半个时辰。
念到一半,院里那个瞎眼老头,忽然拔高了嗓子:
“冯衡!你还俺儿子的命——”
这一声喊出来,院子里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哭的,骂的,往前挤的。
冯衡站在堂上,脸白得像纸。
到这一刻,他再迟钝,也该回过味了。这个刘长明,人证、物证、口供,三者皆全,从头到尾,就是冲着办他来的。
他三十年攒下的那个“翟乡没饿死过人、荒年冯某开仓”的名声,就在这半个时辰里,被一层一层扒了皮。他开的不是仓,是印子。他“救”的每一个人,最后都成了他的地、他的人、他的婢子。这些他从前拿来做脸面的事,今日当着一院子人,成了一条一条的罪状。
他还想说话,嘴唇蠕动着,吐不出一个字。到最后,他从堂上滑下去,跪了。
跪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叫喊:
“老朽洛阳有人!周御史与我相交多年!府君若动我,洛阳饶不了府君!府君那笔一千二百万,府君才刚——”
刘亮听着,听到“一千二百万”,开口了。
“呵,你说洛阳?”
“今年正月,本官往洛阳送了一千二百万。十一辆车,在官道上走了六天。”
“凑那笔钱,长明村一个七岁的娃,捐了他攒了半年的三个钱。押车的,把自己二十五年攒下的五辆车,全押上了。还有一位司马公,他替天下要出这笔钱的人,死在了孟津。”
“你问我,从颍川到洛阳那条道上,去的是什么,来的是什么?”
“我比你清楚。”
他停了一下。
“你想拿洛阳吓我。洛阳能从我手里拿走的,已经拿走了。本官手里,没剩下什么怕丢的。”
“你也一样——你手里,没有我怕的东西。”
冯衡瘫在地上。
刘亮转向顾皓月。
“周珌那两个字,记下来。记在他这张伪契的旁边。”
——那老匹夫的账,我早晚要跟他算。
顾皓月拿炭条,当着冯衡的面,把“周珌”两个字,写在了那张伪契的一角。
“伪造验状,其一。”刘亮的声音回到办公事时的平淡,“伪造田契,冒里正之名,夺王氏六亩,其二。逼债杀人,讳作病故,其三。放债取息逾律,其四。诬良善以为诬告,其五。”
“杀人者死。阳城翟乡冯衡,验实杀人——弃市。余罪,附卷。”
“王氏无罪。她所告,句句为真。王氏之女,即日起归其母。她爹没卖过地,她也不必去抵谁的债。”
“冯氏纵容家仆,私蓄部曲,虐杀平民。一族之中凡参与者,以同罪论;其余人等,收监审理,依罪论处。冯氏田产封存抄没,核曹清点后,归还苦主,余者充公。”
堂上堂下,静了一瞬。
随后,院子里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不知谁先哭出了声。
丫丫还站在堂上,呆愣着。她没听懂那些罪名,她只听懂了“归其母”三个字。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堂上这些人。
顾皓月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那只手又瘦又糙,攥过来的时候,先是僵的,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回攥住。
冯衡弃市那天,阳城的市口人山人海。
各乡各县的人,凡是听着信的都来了。郡兵围了一圈,还是压不住。
陈乐负责监刑。回来后他跟刘亮说,人斩了,尸首依弃市之律曝在市口。曝到傍晚,涌出许多人往那尸上啐,啐了一地。围守的郡兵,只要不太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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