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纳吉姆大爷的手开始抖了。

先是端不住铜碗。后来,木杖也拄不稳了。集日还是去,讲得短了,停得多了。听书的娃娃们不懂事,嚷嚷"大爷今天偷懒";大人们听得出来,老人的气,续不上一整段了。

秋末的一个集日,老人没来。

山鲁佐德放了学字,赶到他住的巷子里。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人靠坐在榻上,木杖和铜碗摆在手边,人瘦了一圈,眼睛还是亮的。

"我就知道你要来。"他说,"坐。今天,我讲最后一支。"

她坐下了。

"这支,是我自己的。"老人说,"讲了一辈子书,压轴的这支,从来没人听过,因为没讲完。今天,讲到哪儿算哪儿。"

他讲了。讲一个渔村的孩子,家里第七个,穷得连名字都轮不上,村里人都叫他"小七"。讲小七十二岁那年跟一条贩鱼的船跑了,讲他在海上学会的第一支故事,舵柄上的老水手讲的,讲了一半,老水手夜里就没了,小七把那半支故事在心里捂了六十年。讲他上了岸,在码头上给扛包的人讲书,一个铜子儿一段;讲他走进这座城,在巴扎的老槐树底下,一坐三十年。

"……后来,老槐树下来了个小姑娘。"老人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小姑娘问'然后呢'的样子,像饿了半辈子。我想,行。这行当还有人接。"

他停下来,歇气。屋里很静。

"大爷,"山鲁佐德轻声说,"再往后呢?"

"再往后——"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光一动,"再往后,就没讲的了。小七的故事到这儿,往后是你了。"

他伸手,把那只铜碗,捧了起来。

铜碗被几十年的岁月磨得发暗,碗底一圈一圈,全是铜钱砸出来的浅坑。老人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像在看自己的一辈子。

然后他伸出手,把碗放进山鲁佐德手里。

"接着。"他说。

她捧着那只碗。碗比想象的沉。

"大爷,我……我又不上场讲书。"

"谁说的。"老人靠回枕上,缓着气,"讲故事的人,不一定在场上。往后你在哪儿讲、讲给谁听,我不知道。可我看人准,你这一辈子,是替一大堆没讲完的故事活着的。"

他喘了口气。

"孩子,我这一生就悟出一句真东西,今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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