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夜,迪娜扎德数了数姐姐的东西。

麻纸卷,用麻绳分捆好的,堆满了窗台下的小柜。她一卷一卷地搬下来数,数到三百多就乱了,从头再数,又乱了。最后她跪坐在纸卷堆里,仰起脸:

"姐姐,数不清了。"

"数不清就对了。"山鲁佐德在灯下誊最后的几卷,头也不抬。

"这都有多少啦?门房的、厨娘的、管家的、浆洗房的、花匠的、马厩的、塔里克从路上捎的、巴扎上收的……"妹妹扒着指头,"光是塔里克捎来的就好几十卷!他如今自己会记账了,还记!他说他要把驼队一路的故事全记下来,等老了讲给小驼夫听"

"嗯。"

"姐姐,"迪娜扎德忽然爬过来,趴在桌边,"你要这么多故事,做什么呀?"

山鲁佐德搁下笔。

窗台上,母亲的木匣和她自己的木匣并排放着。母亲的匣子里还是那几样:贝壳、铜钱、杏核、红绳、白石子,白石子还悬着,一枚没对上故事的钱,一枚没等到故事的核;她自己的匣子早满了,又添了第二只、第三只:琉璃珠、蓝布头、那截从书市回来的红绳、一撮外邦的沙、半片驼铃、一枚旧船钉、一颗河滩上捡的圆石子……一件一件,全拴着故事。三只匣子,铜碗,一柜麻纸。

她看着这些东西,很久。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它们得在。老桑德一千个故事埋进了沙里。你桥头哥哥那句'后来',到今天没人接上。娘的那颗星还在井里。这世上的故事,断一支,就少一支;攒一支,就多一支。我就是……见不得它们断。"

"那你攒到什么时候是个够呢?"

山鲁佐德笑了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攒到有一天,"她说,"有人来问我借火。"

妹妹听不懂,眨眨眼。她也不解释。

那天夜里,姐妹俩照老规矩睡下。灯拨到最小。河城的夜从窗外漫进来,远处有驼铃,叮——当,很慢。

迪娜扎德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说出那句说了五年的、一天都没落下过的开场白:

"姐姐,讲个故事吧。"

山鲁佐德在黑暗里坐起来一点,探手到床头的匣子里。指尖从那些小东西上一件一件抚过去,贝壳、铜钱、杏核、琉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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