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温吞地漫过窗棂,庭院寂静,只余几声清脆鸟鸣。
裴夫人带着三分忐忑、七分期盼,早早便来了裴砚的院子。正巧撞见青衡抱着一叠衣物和被褥从内室出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去翻。中衣、外袍,一件件抖开,除了褶皱,干干净净。她又扯过那床锦被,翻过来摊开——被面上一道暗红色的印迹赫然入目。
她瞳仁一颤,眉头骤然蹙紧。
怎么会有血?
难道昨夜……
“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都沉了几分。
青衡低头一看,忙道:“郎君昨夜刻章伤了手,指头上的血蹭上去的。”
裴夫人神色一松,暗暗舒了口气。可她把这些里外翻了个遍,什么痕迹也没找着,眉头又渐渐拢了起来。
正迟疑间,院里的老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凑到裴夫人耳边,压低嗓音道:“夫人宽心,老奴都问清楚了——郎君昨夜换下了三条绸裤,今早房门一开,便吩咐青衡拿去烧了。”
裴夫人眼睛一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当真?”
嬷嬷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握住裴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郎君到底是年轻,火气旺着呐。”
裴夫人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欣慰:“好,好!没事就好!是我多心了。”
嬷嬷却面带迟疑,低声道:“只是……他今早出门时,脸色沉得吓人,怕是气得不轻。夫人您稍后见了,可得……”
“生气?”裴夫人打断她,笑得更开怀了些,“生气才好!成日里板着张脸,跟个没嘴的闷葫芦似的,我还真怕他把自个儿憋出毛病来。如今能见他动动真气,有点活人该有的脾气,我这当娘的,心里反倒踏实了。”
她心情极佳地转身,步履都轻快了许多。只要儿子身子没毛病,别的……生气便生气罢,总能哄好的。
大理寺。
气氛与裴夫人的轻松截然相反。值房外,几名差役和书吏聚在一处,探头探脑地朝着门扉张望,互相交换着惴惴不安的眼神,压低声音议论:
“诶,你们看见没?少卿今早一来,那脸色……我的天,跟腊月里的寒冰似的,我隔着老远都觉得冷气扑面。”
“简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早上送文书进去,大气都不敢喘,放下就跑。”
“这是怎么了?案子不是……结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岔子?”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都小心点,千万别触霉头……”
正议论着,一名年轻差役手里捏着一封信函,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见众人围在一起,好奇道:“你们聚在这儿干嘛呢?少卿在里面吗?”
众人立刻像避瘟神般散开些许,有人好心提醒:“在是在,不过……劝你缓缓再进去,少卿今日心情不佳。”
那差役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紧闭的门,苦着脸:“缓缓?这信指明了要立刻呈送少卿,耽误了事谁担着?要不……你去送?”他看向提醒他的人。
那人连忙摆手后退:“别别别,我可不敢。”
年轻差役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轻轻叩门,得到一声冰冷的“进”后,小心翼翼地抬腿进去。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裴砚更冷冽几分的嗓音:“都进来。”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只得磨磨蹭蹭地挪进去,个个低眉顺眼。
裴砚手中捏着那封刚拆开的信,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墨辞来信。查明,苏菀家中,并无姊妹。”
众人一怔,脸上皆露出错愕之色。
“她只有一个弟弟,名叫苏明远,比苏菀年幼十五岁。苏菀出事不久,其父母相继郁郁而终,苏明远便离开了陈留老家,下落不明。”
“这……那昨日跳崖的女子……”有人忍不住出声。
“身份已初步查明,”另一名负责核查的差役上前一步禀报,“那女子自称苏菱,约一年前来到长安,常混迹于各大小寺庙、庵堂,以替人祈福、售卖所谓开光之物为生,行迹有些……类似江湖骗子。昨日找到尸首后,已让周夫人等人辨认过,确认当初在寺庙给予她那些东西的,正是此人。”
一名年长些的书吏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喃喃:“苏明远……苏明远……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长公主身边那得宠的郎君,好像……就叫苏明远。”
他说着,急忙去翻找旁边堆积的卷宗,很快找出了那份珍宝阁提供的购买记录,奉上:“少卿您看,第一批购买者中,确有苏明远之名。当时我们只留意了还有哪些官家女眷购入,对此……未曾深究。”
裴砚眸色骤然转深,“啪”地一声合上名录,霍然起身,官袍带起一阵冷风:“备马。”
郡王府。
李玄明正陪着崔令妩和林晚棠在水榭里说话。春日暖融融地铺了满院,几株桃花含苞待放。崔令妩今日换了件芙蓉色的衫子,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瓜子,笑得没心没肺。
裴砚瞧见这一幕,呼吸忽然滞了一拍。
昨夜便是这张脸。
在他被药性烧得神志昏沉时,在他无论做什么仍压不住满身燥热时,这张脸便凑在他眼前。自己则伸手抽散了她髻间那根绯红发带,那抹红铺了满枕——
他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将整个人埋进一株石榴树的阴影里。
“阿妩,”李玄明的声音传出来,称呼已换了,熟稔得仿佛叫了许多年,“你当真要回洛阳?裴砚——你不追了?”
崔令妩剥瓜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将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踱了两步。
“他那个人,矫情得很。”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轻快:“我累了。”
李玄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崔令妩又走了两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些:“我原以为,这张和姜妩相似的脸,是我最大的筹码。”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愤懑:“结果呢?他说什么——对姜妩只有愧疚。那敢情好,他看见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全是自责、愧疚,怪不得生不出半分别的心思。”
李玄明听后,唇角不自觉地挑了挑。生不出旁的心思?他看未必。
崔令妩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烦人的东西从眼前挥开,重新往石凳上一坐,语气干脆利落:“算了,何必强人所难。”
李玄明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语气比方才冲了几分:“愧疚?可不就该他愧疚嘛。就他当年干的那桩事——我打他一百次都不为过。”
崔令妩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她往桌上一趴,支着脑袋,兴致勃勃地催促:“展开说说。”
林晚棠放下手中的绣活,抬眼看了看崔令妩,又看了看李玄明,声音轻柔却带了几分迟疑:“阿妩,你当真要听?”
崔令妩点头如小鸡啄米:“嗯。”
林晚棠没再说什么,只拿眼风轻轻扫了李玄明一眼。那一眼,面上含着笑,眼底却分明是警告——若是让她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你等着。
李玄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眼神飘向别处,试图敷衍过去:“那个……说来话长,改日再——”
“李玄明。”崔令妩眼睛瞪得溜圆。
李玄明被她这一声喊得肩膀一缩,自知躲不过,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心一横,豁出去似的开了口。
石榴树下,裴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又生生顿住,将腿收了回来。他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紧了。
她若想起来,会如何待他?
他想知道。又怕知道。
水榭里,李玄明从那桩旧事说起——阿妩那年九岁,当街扒了裴砚的裤子,裴砚当天就随父亲离京。她为了赔罪,跟老嬷嬷学打方胜结,小小的人,攥着两根红绳翻来覆去地练,勒得手指上全是血印子。
好容易打好了,听说裴砚快要回来,她便日日跑到城楼上去等。城楼上风硬得很,她站了整整三天,脸蛋被吹得通红,连个人影也没等着。最后是中秋夜,她兴高采烈地跑到裴府去,满心以为把方胜结送给他,这事便算过去了……
“他连门都没让她进。”李玄明说到这一句时,语气沉了下去,“她站在裴府门外,举着那个方胜结,站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家。当天晚上,姜家便出了事。”
水榭里静了一瞬。
风拂过池面,吹得珠帘轻轻摇晃。林晚棠和李玄明都觑着崔令妩的神色,谁也没有先开口。
崔令妩盯着桌上那碟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好个裴砚!”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怒意:“你那脸面就那么金贵?气了月余还不够?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最后酿成抱憾终身的事,怪得了谁?”
她把双臂一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作自受。”
石榴树下,裴砚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尖陷进掌心,像要将什么捏碎了才好。
水榭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