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玄阳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踏着露水敲响了云清的房门。
“进。”
玄阳推门而入,见云清已披衣坐起。
她一连昏睡六日,此刻面色虽白,精神倒还清明。
玄阳在床沿坐下,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片刻,抬手,将药递给她,“这就是你要来的结果。”
“现在的结果不是挺好的?”
李观棋接过药碗,热气混着苦药香扑上面颊,她垂眼轻吹了几口,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一路顺着喉咙烫进胃里,苦得舌根发麻,她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仿佛这苦楚不过寻常。
“明日便到了给狗儿用新药的第七日,能否度过这生死难关,且看这一日了。只是……”
“只是如何?”
“御用药材皆为炼制皇室丹药所用,救一个孩子,取几毫末,看不出来。可若要续一村百姓的生机绵延……”
“……”李观棋微顿,“娘娘三道懿旨,皆提及长生金丹。世上本无长生,强求反失自然正道。若贵人以此虚妄为执念,则劳民伤财。药材既已赐下,怎么用,是我们的事。清峰观立观之本是人,世间万物无重过眼前鲜活之人。狗儿是眼前人,小霞村全村老幼,亦是眼前人。”
“那我便将药方与所携剩余药材尽数留予老王,以备后患。至于长生丹,日后……日后再说吧。”
“日后若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欺君乃是杀头之罪,你也敢轻言承担?”
云清弯起苍白的唇,笑意虚浮却难掩意气,“有什么不敢。”
一株开在峭壁之上的草药,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猎猎长风,明知渊深风疾,偏要迎上去,还不足够形容她。她更像一截孤直的寒枝,心有磐石,宁折不弯。玄阳对她心软,且忧,过刚易折,还得时不时杀杀她的锐气。
“眼见你也卧床静养了数日了,该舒展舒展筋骨了,不若随我等去院中搓药丸?”
“何药丸?”
“我新研配一种预防之丸,服食简易,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保月余之内不染疫气。明日也是验看成效的关键之日。”
“那该去帮忙。再闷下去,要发霉了。”
云清下榻,玄阳为她披衣,又伸手扶住她臂膀。在玄阳的搀扶下,云清推开了门——
阳光干干净净地铺下来,将整个院子照得通透,甚至灼人目眩。
院门大敞,风清、虚竹正领着村民练体,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随着吐纳一起一伏;院中架炉烧粥,桌上摊开新碾的药粉、蜜丸胚子,竹匾里晾着切好的药草,蒲团上摆着刚采的带露艾草,满院都是清苦却安心的药香;还有个徐小童,揉着惺忪睡眼,在井边打水。
远处传来拨咚咚浪鼓声,鸡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烙饼的油滋啦作响,油香也一下炸开来,磨豆的石碾一圈一圈地转着,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有人在喝粥,呼噜呼噜地喝,有人在洗衣,棒槌声笃笃地响,间或夹着一声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由远及近。家家户户门缝里钻出团团热气,白蒙蒙的,带着豆腥味的暖意在晨雾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整个村子像一口慢慢烧热的水,到处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到处是活泛起来的人声;晨光越来越亮,云絮被点燃了边缘,仿佛无数金箔碎片在天际飘浮,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金,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毛茸茸的。
“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
“昔日夜夜悬心,唯恐乡邻沉疴难愈,不曾想今朝梦醒,便见诸人康健,笑语安然。早知一觉睡醒便可得见此光景,我早些昏睡多好。若此景长在,我宁长醉此晨晓,不复醒。”
“借道心避心忧,你这是躲懒。”
“玄阳,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
“愿意同我下山。你本可以不来的。”
玄阳依然道,“你我同道相知,如今患难与共,我们之间不谈谢。”
桶绳绞动、落地的声音重了,惊飞檐与枯枝上栖停的麻雀——徐春凤打好了自己的水,又多帮忙打了一盆,送往棚舍。
“转性了,日日都过来帮忙。”玄阳道,“想来是初到老王家那日认床,风清过去哄他睡觉,他伤怀不已,说他娘没有这么对过他。风清哪里敢接话。也就是那日起乖顺了,不吵不闹,也不吭声,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天不亮就跑来了。风清劝他搬回来住,他也不愿意,别别扭扭的,舍不得老王。现在,还会说谢谢了。”
而徐春凤从棚屋退出来,一转头,撞见廊下立着的两人,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几日,日日都会扒在门口张望,看她,也看狗儿——两人都曾闭着眼,气若游丝的样子。而如今她好端端立在这,红肿已褪,只剩苍白,那狗儿……怎么还不见醒呢?
思来想去,只一个理由:黄老妖,果然名不虚传。
李观棋问,“怎么不戴面巾?”
徐春凤答,“……吃了十全大补丸,连服七日,一月内就不会染上时病了。”
李观棋闻言,低眉浅笑。
稚音软软糯糯,好几日不曾听见了。
“云清!”风清高声唤道,“你可大好了!”
“算是吧!”
“观主,出来晒晒太阳吧。”
“好。”
云清笑倚在廊下门边,轻咳两声,一步踏进了光里。
众人时隔数日再度围坐一起用早饭。今日早饭是艾粥,又添了金银花、连翘等清热微甜的药材,可祛寒湿,因而熬煮的时间比平常要久得多。李观棋幸运,赶上了热乎饭,徐春凤也幸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哪怕烟气熏人,也要蹲在炉前守着。
艾粥出锅,配有酱菜,现炒时蔬,一人一颗白煮新鲜鸡蛋。
徐春凤一碰鸡蛋便烫得缩手,风清自然会帮他剥。坐享其成时,就听一道女声:“让他自己剥。有手有脚,哪来这般娇惯等人伺候的毛病。”
徐春凤:“……”
果然他就知道,她一好,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风清对他好,但她显然更听白乌鸦的话。徐春凤只得自己剥鸡蛋。他烫得下不去手,又着急,恨不能连壳一起吞了。
“烫就等一等,着什么急。徐春凤,笨童也。”
“……”徐春凤:“我不是小孩……”
玄阳闻言乐,故意逗他:“你不是小孩,怎还不及炉架高?怎么下山还要师父背?”
徐春凤登时回想起了自己非常、十分、不堪的记忆,涨红了脸。
“今日我春凤下山要师长背,想必他日长高,就不要了,”云清竟然也跟着打趣,“莫欺少年穷,你说是不是啊,徐春凤?”
“……是,”徐春凤下意识答,又反应过来被逗弄,“什么……”他鼓起腮帮,暗自握紧拳头,“我以后会长高的……!”
一句话惹得众人发笑,连白乌鸦都笑了。显然是他的道谢事迹被广为流传了。
徐春凤:“…………”
他低头呼噜噜地喝粥,喝了两大碗之后,也插不进道长们的话题,拿起碗要走,风清说了句她来洗,于是他就放下了,然后坐到自己的专属小板凳上,搓药丸。
如此闷声闷气,李观棋的目光自他离席起便一路追随,此刻缓缓收回,仰天轻叹了一声,再度感慨道,“早知一觉醒来能有如此福报,早昏天黑地的睡上几日了。”
三人闻言俱是一笑,风清还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转眼便是第二日,关键七日之期已至。李观棋放心不下,戴上面巾,随玄阳一同进了棚舍。
玄阳为狗儿诊脉片刻,示意云清上前同诊。
李观棋搭上那枯瘦如柴的手腕,凝神细察,脉象仍如游丝,气血两亏,浮滑欲绝。
就在她要移开手的刹那,玄阳微微按住了她——那一片死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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