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人还是苦行僧,这问题,光听着,不选前者的,完全是傻怂。

虽然他当下没能立刻回答,虽然他们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答案,但徐春凤还是在心里默默地选了前者。

黑乌鸦换上一身白袍后,变成了白乌鸦。他们每天都是风里来泥里去,穿黑袍的道长们看不明显,可白乌鸦依旧不染纤尘,好像不会脏似的。之前他跟她在身后,坏心眼地踩水,还专挑泥地里去,装听不见她喊他……终于把她的袍摆弄脏了,全溅上了泥点。

而后她转身,袍边旋出好看的弧度,那无一幸免脏污的袍底,像齐整连绵的水墨画,那泥点,像水墨画上的点睛之笔。

如果这就是谪仙人的魅力,那么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徐春凤一吹眼前的炉子,知道等一下又要沾一手炉灰了。但没办法,谁让这是给头号病患狗儿的药。

而他一转眼,方嫂子又来了。她怎么专挑道长都不在的时候来找他。徐春凤忐忑、甚至气愤地站起身——

“药还没好……”

“小仙长,狗儿喝药已经完全能喝进去了,方才还皱着眉头撇嘴,分明是感觉到苦了!我想就去镇上给他买点糖,哄哄他,下次喝药也能乖些,还得麻烦、拜托小仙长帮我看着点狗儿……”

“哦,没问题,你去吧!”

方嫂子连忙道谢,匆匆忙忙地走了。

徐春凤等到药熬好,倒进碗里,放在棚舍门口的矮凳上——他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十全大补丸应当已经生效了吧?

而他最终还是保持着十足谨慎,踩了个矮凳,趴在他老看狗儿的位置。

狗儿仍旧双眼紧闭,枯瘦的小手蜷在被子外。徐春凤其实是希望狗儿比自己小的,这样他的体型就不会跟同龄人比起来,又胖又大。可事实是他无意间得知了,狗儿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样,他清晰地感受到他跟他一样大,哪怕他瘦骨嶙峋。

甚至狗儿的年龄也是不确定的,八岁还是九岁,总之是八九岁。

“……我经常听你娘给你唱歌,一遍遍地说让你别怕。你很幸福的,你有娘,有她疼你、护你,所以你不用怕。”

徐春凤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家都在拼尽全力救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就已经凋败的小生命。而他做不到真正救他,又想做些什么,于是只能趁没人的时候,这样趴在棚舍前,絮絮叨叨些笨拙又无用的安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倾诉,“狗儿,你听我说,管它什么病势凶险、山路崎岖,只要身边有人惦记着,有暖火可烤,有热饭可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你知不知道出村之后,沿着太阳落下的那个方向上山,有片野山楂,红通通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野果,只不过甜嘛,就得靠运气。你可能觉得青峰山很大、很深,山上很危险,其实是有危险的,我听说会遇到老虎,但是那里还不危险呢,我住的那个道观才是真正在山里,山下都看不见的。”

“狗儿,你若是醒了,我就带你去山里摘野果、追蝴蝶……好不好?你快点醒过来,别让你娘再哭了……”

徐春凤正说着,忽然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床榻上的狗儿,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他的话唤醒,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

迷茫、呆滞地,对上了他震惊的视线。

徐春凤张了张嘴,狗儿……片刻,巨大的欢喜冲破了呆滞,他一下从板凳上跃下来,不管不顾地往院门跑——

方嫂子正正买了糖回来,出现在他眼前这条小道上。

二人对视,徐春凤要张口,她手里的糖已经摔在了地上,而后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原来母子连心,是这个意思。

“糖、糖……!”

方嫂子顾不得糖,徐春凤去顾了——他连忙捡起来,把敞开的口再捏紧折卷,待追到棚舍——他们母子二人已紧紧相拥、哭泣。

于是徐春凤把糖放在了门口的角落。就是方嫂子经常呆着的那个角落。

他坐在了院门口为数不多的几片青石板上,望着从西边的山坳里斜斜打进来的霞光,把土墙、屋檐、石阶,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像一道柔软的门帘,将天幕隔成内外两方世界。

又到了村中一日最美的时辰。

村路这时候最安静。鸡回了窝,狗趴在墙根下打盹,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也歇了声,只剩下远处谁家灶房里传来的锅铲声。落日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光影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慢得能听见光线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又听不真切。

本意是坐等道长们回来的徐春凤,意外发现地上还滚了一颗糖。他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糖,但是小鼠一样的搜来找去,就只有这一颗。

他蹲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吹了吹,才放到鼻尖——非常微弱的甜味,却有很浓重的麦芽香气。

他好久没有吃过这种小孩子才会吃的糖了,正要往嘴巴里送——

“徐春凤。”

他吓得一把把糖扔了。

那颗糖又重新掉回了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他心虚且茫然不安地抬头,正撞进白乌鸦的视线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也从来没有这一刻,眉是这样蹙起来的。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他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而下一刻,她弯身扶他起来,“别吃掉在地上的糖,也别去捡。”

羞耻感瞬间顺着脊椎往上爬,烧得他耳朵、脖颈都滚烫,“我没有……”

“你要记得你的身份。”

“……”徐春凤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最狼狈的外壳,他甚至不明白,“是你说我什么都不是的……”

“春凤。”

这是她第二次蹲在他面前。而这一次她握着他的肩。

“是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但你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我的本意只是想告诉你,你存在于世的意义,从来不由你的身份决定,不由别人的眼光决定,而是由你的本心。本心清净,则犹如水镜,可照万物。”

她的眼神认真,没有漠视,没有责备,可这些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他此刻后知后觉、灼烧着他的,全是被人撞见、甚至还被人戳破狼狈的羞耻——偏偏又是她。这个他最讨厌的人、说他什么都不是的人,看见了他像个乞丐一样,蹲在地上捡一颗脏了的糖,只为尝尝那快消散在记忆里的甜味。

这简直是能让他再恨二十年的事。他甚至想,除非这个人怀揣着这个秘密永远死去,否则,这份深入骨髓的窘迫与羞耻,永远都无法消解。

苦行僧还是谪仙人,他现在,在她眼中,应该是乞丐。

徐春凤一把推开了她,转身就跑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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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已一月有余,人间正是春暖花开,草木抽芽,万物复苏。

悬停不前的救治因新的药材到来,得以重新接续。道长们不分昼夜,穿梭在村落各家各户之间,不仅施药诊脉、悉心医治,更耐心向村民传授防时病之法。

田埂上来来往往的乡人越来越多,昨日还满面忧色、步履沉重的村民,今日已能扛着农具下地;妇人挎着竹篮,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孩童在田埂间追跑嬉戏,清脆的笑声落满街巷……村子重归往日的烟火生机,再无愁云惨淡。

他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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