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上那声沉闷的“哐当”，像一块浸透冰水的重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厚实的钢板隔去了长廊里大半嘈杂，可那道附骨之疽般的滴答声，依旧钻过缝隙，细碎又顽固地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来回盘旋。
六个人紧紧挤作一团，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门板，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浅，生怕一丝气息顺着门缝飘出去，落入门外墟境主宰和守卫的耳朵里。
黑暗浓得化不开，是那种彻底吞没一切的死寂漆黑。方才长廊里那点摇曳的暗红微光被门板彻底截断，孔林双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指尖的轮廓半点都看不见。一股陌生刺鼻的味道漫进鼻腔，不是先前那种腐朽浑浊的恶臭，更像是浸泡意识标本的药水味，混着淡淡的铁锈腥气，闷在密闭的房间里，吸得久了，脑袋一阵阵发胀发沉。
王雪花偎在李佛爷身侧，小小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哆嗦。她攥着老人衣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嘴唇凑到李佛爷耳边，气息细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李爷爷……它们会不会很快就找到我们？”
李佛爷缓缓抬手，粗糙温热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看着沉稳安定，可他皱紧的眉头，从踏进这间屋子起就没有舒展过半分。他同样压着嗓子，用气音低声回她：“别出声，沉住气，先听外面的动静。”
刘佳恒靠在离门缝最近的地方，耳朵紧紧贴住冰冷的金属板面，凝神捕捉门外每一丝动静。张明哲夹在队伍中间，胸膛起伏不停，方才一路亡命奔逃耗尽了他大半力气，闷喘压在喉咙里，冷汗顺着脖颈淌进衣领，湿乎乎黏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李佳子把背包挪到身前，指尖在包里慌忙摸索，盼着能翻出一点可以照明的东西，可包里就只剩泛黄的墟境线索图纸、几小块用来安定心神的干苔藓，没有火种，更没有半点能发光的物件。
“一点光都没有，不对劲。”李佳子侧过头，凑到众人耳边低语，“外面长廊好歹还有红光，这间七号房，像是天生就容不下光亮。”
孔林双攥着那块捡来的碎石，锋利的棱角硌着掌心，持续传来的刺痛，勉强拉住他快要被黑暗吞没的神智。思感环带来的闷胀感沉沉盘踞在脑海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这里从头到尾都是精神墟境。眼前所有的怪物、恐惧、囚笼，全都扎根在他们的意识之中，一旦心神崩断，他们就会永远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现实。
门外，缓慢厚重的脚步声稳稳落在长廊地面。
咚……咚……咚……
是墟境主宰和两名守卫。脚步不急不躁，没有追赶时的仓促，反倒像主人清点藏品一般，从容又冰冷。
紧接着，那道裹着浊雾、沙哑黏滞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过来，不远不近，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它们躲进长廊的门里了。不用急。一扇，一扇，慢慢查。”
话音落下，金属鞋跟摩擦地面的声响响起，脚步声朝着编号靠前的铁门缓缓移去。
“它要挨个搜所有门！”刘佳恒浑身一紧，猛地回头，对着同伴无声比出这句话。
所有人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长廊的铁门从一号依次排开，它们从头开始排查，一扇一扇确认，早晚都会找到七号。留给他们躲藏的时间，少得可怜。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孔林双压着嗓音，声音里藏着强压的焦灼，“趁它还在查前面的门，我们摸清楚这个房间。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等下它推门进来，我们至少还有退路。”
没有人反驳。坐等被抓，和主动踏入未知黑暗相比，后者好歹还攥着一丝渺茫的生机。
刘佳恒主动走到最前头，双臂向前伸出，在黑暗里一点点试探着往里挪。剩下五个人手牵着手串成一串跟在他身后，牢牢扣紧彼此的手腕，不敢松开分毫。这片黑暗里没有任何参照物，一旦走散，很可能就永远困在这片密闭的黑暗里，再也找不到同伴。
脚下是滑溜溜的冷瓷砖，标本药水的刺鼻气息越来越浓。往前走了三四步，刘佳恒的指尖撞上一块冰凉宽阔的金属台面。
台面齐到腰腹，平整坚硬。他指尖慢慢摩挲上去，摸到一层干涸发脆、暗褐的印记，台面两侧伸出几道牢牢焊死的金属卡扣，卡扣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磨痕，是长久束缚东西磨出来的。
“这里有台子，还有固定用的锁扣。”刘佳恒停下脚步，低声向后传话。
李佳子心里咯噔一下，顺着方向伸手抚过冰冷的卡扣，声音沉得发闷：“这个布局……我在墟境别处听过，是记忆剥离室。”
“记忆剥离室？”张明哲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失声喊出来，慌忙死死捂住嘴，等心跳稍稍平复，才用气音颤抖着追问，“那是干什么的？”
“在这片精神墟境里，记忆和意识，就是一切的根基。”李佳子缓缓解释，声音压得很低，“抓来的囚徒会被捆在这张台子上，硬生生抽走所有记忆。欢喜的、痛苦的、珍贵的、害怕的，一点不剩。记忆被剥干净之后，人就会变成空洞麻木的虚影，没有自己的想法，任由墟境里的东西驱使摆布。”
这番话落下，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椎往上爬。
王雪花吓得紧紧贴住李佛爷，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想起家里温暖的屋子，想起放学路上吹过晚风的小路，想起那些她舍不得丢掉的细碎回忆。一想到这些温暖的过往会被硬生生从脑海里抽走，化作虚无，巨大的恐慌狠狠攥住了她的心。
李佛爷沉默地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锁扣，苍老的嗓音沉沉响起：“难怪这里闻起来像标本储藏室。那些门板上密密麻麻的抓痕、门缝渗出来的红光雾霭，想来好多囚徒，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被剥去了全部记忆。”
孔林双看不见剥离台，可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浮起可怖的画面：人被锁在台上，意识被一点点撕扯，过往十几年的所有经历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一片空白。之前那个西装主宰说他们的意识内核是上好藏品，原来它想要的，不只是他们的本源意识，还有独属于人类、鲜活滚烫的回忆。
一行人继续摸索着往房间深处走。
绕过剥离台，后面立着一排厚重的钢化玻璃储藏柜。隔着冰凉的玻璃，能摸到一格一格分开的储物隔断。柜子大多空空荡荡，可隔断底部散落着许多半透明、胶质一样的薄碎片。李佳子指尖轻轻捻起一小块，碎片一碰就化作淡淡的薄雾，消散在空气里。
“这些，就是被剥离出来的记忆残片。”李佳子的声音裹着压抑的惊悚，“脱离了意识载体，放久了，就会慢慢消融掉。”
房间并不大，再往前摸索几步，指尖就撞上了尽头的实墙。刘佳恒贴着墙壁左右来回摸索，一寸一寸仔细探查，拼命寻找通风口、暗门、逃生通道。可四面墙壁都是浇筑一体的厚重壁垒，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缝隙，没有暗道，没有窗户。
这间七号记忆剥离室，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身后那扇铁门。
绝望像冰凉的潮水，悄悄漫上来，裹住所有人。
没有退路，没有别的出口。等外面的主宰查到这里，门一开，他们避无可避。要么被捆上剥离台，抽走所有记忆；要么意识内核被挖走封存，变成一件冰冷的藏品。
“完了，没有别的出路。”刘佳恒退回到众人身边，语气沉重，“这里是一间死屋，只有这一扇门。”
张明哲腿一软，差点跌坐在瓷砖上，慌忙扶住剥离台稳住身形，喉咙发紧发涩：“那我们怎么办？就躲在这里等死？我们根本打不过那个主宰，还有两个守卫……”
“别先乱了阵脚。”孔林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我们先听外面的动静，看看它查到第几扇门，再想办法。”
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屏住呼吸，重新凑到门板边，捕捉长廊里的声响。
咚——咚——
脚步声停在了一扇门前。
紧接着，锁芯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一号门。”墟境主宰慢悠悠开口，“空的。里面的意识虚影早就溃散了。”
哐当一声，一号门重新关上。脚步声继续往前移动，很快停在二号门前，锁扣转动。
“二号。也是空壳。”
一扇一扇，有条不紊。
三号，空。四号，空。五号，空。
每一次门锁转动的轻响，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距离七号门，越来越近。
滴答，滴答。时钟的鸣响，和开门、关门的动静缠在一起，织成一张让人喘不过气的网。黑暗的剥离室里，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它打开六号门的刹那，一道凄厉嘶哑、完全不像是人声的嘶吼猛地炸开，伴随着疯狂撞击钢板的闷响、指甲抓挠金属的刺耳刺啦声，隔着两道门板撞进耳朵里。
“呜——啊——！”
那声音破碎扭曲，是记忆大半被抽走，只剩下本能恐惧的残缺意识体。
两名墟境守卫低沉地低吼一声，跟着传来虚影冲撞的闷响。短短片刻之后，嘶吼戛然而止，一切重归死寂。
“一个躁动的残次品。”墟境主宰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压制下去。下一扇，七号。”
话音落下，六号门重重合上。
脚步声直直朝着七号门逼近。
咚……咚……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每一声落地，都仿佛踩在众人跳动的心脏上。
王雪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滚落。恐惧在胸腔里翻涌，她想要尖叫，只能把哭声狠狠憋在喉咙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张明哲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紧，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李佛爷悄悄从袖口摸出黄符攥在手心，他心里清楚，在这片墟境之中符咒的力量微乎其微，可这是他身上唯一能拿来依仗的东西。李佳子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在了王雪花身旁。刘佳恒双拳握紧，压低身子，打算等门一开，就第一个冲出去牵制敌人。孔林双攥碎石的指节绷得发白，目光死死钉在门板上。
咔哒。
七号门的锁扣，被外面的东西捏住了。
锁芯缓缓转动，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黑暗里慢慢铺开。
门板一点点向外拉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露出来，长廊里摇曳的暗红微光顺着缝隙淌进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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