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光晕像一层洗不掉的血雾薄膜，沉沉蒙在整条地下长廊上。
孔林双跟着刘佳恒踏出七号囚室的那一刻，混杂的气味先一步钻进鼻腔。封存意识标本的刺鼻药水味、门缝漫出浊雾的腥闷气息，还有深处囚笼暴动翻涌而起的浑浊浊气，一股脑缠上来，堵在咽喉里，翻起一阵阵反胃的恶心。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那块棱角锋利的碎石。石头的边缘早被手心不断冒出来的汗水浸得发滑，可这一点冰凉坚硬的实感，是这片全然由意识编织而成的墟境里，为数不多的锚点，时时刻刻提醒他，他还醒着，没有沦为幻境里麻木的虚影。
身后，王雪花死死揪着李佛爷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大半躲在老人的身侧。方才门缝里匆匆一瞥，墟境主宰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珠，已经像烙印一样钉在她脑海里，只要周遭稍稍安静，那一幕就会反复浮现在眼前，叫她止不住心底发寒。张明哲紧挨在两人身旁，连喘气都压得极轻，挪动脚步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鞋底蹭过瓷砖，擦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李佳子走在队伍末尾断后，背包肩带深深勒进肩头，目光来回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铁门，分毫不敢放过任何一点异动。
“贴着墙根走，离铁门远些，别往门缝里看，更别伸手去碰门板。”刘佳恒压低嗓音，没有回头，叮嘱的话音轻得刚好落在几人耳边，“里面的意识残躯刚刚被暴动惊动，全都处在失控的边缘。囚笼的禁锢本就脆弱，一旦被我们刺激到，根本拦不住它们。墟境主宰虽然暂时去镇压深处的混乱，但它随时会折返，我们耗不起。”
众人默默点头，排成单薄的一列，贴着长廊冰凉刺骨的墙壁，一点点往前挪。
长廊两侧的铁门向着远方无尽延展，编号顺着顺序一路递增，1、2、3……7、8、9……暗褐色的印记风干在门板上，在摇晃的红光里，仿佛还在缓缓蠕动流淌。每一道门缝底下都积着一滩浑浊的渍迹，有的早已凝成干硬的壳，有的还源源不断往外飘出淡红雾霭，顺着地面细微的沟壑慢慢铺散。门板上交错堆叠的抓痕深浅不一，深深浅浅的指甲印抠进金属里，露出底下银亮的基材。光是望着那些痕迹，就能想象曾经困在门里的意识，日复一日疯狂抓挠、冲撞铁门，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牢笼的绝望。
长廊深处，此起彼伏的嘶吼依旧没有停歇。
那早已不是属于活人的叫喊，是记忆被生生剥离大半之后，只剩下原始恐惧与暴戾本能的残躯发出的声响。嘶哑、破碎、断断续续，混着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砰！砰！砰！是它们用身躯一次次狠狠撞在铁门上。间或夹杂着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还有那若有若无、飘忽不定的器械嗡鸣，不知道藏在哪一扇囚门之后。
而那道如附骨之疽的时钟滴答声，依旧稳稳笼罩整片地下空间。
滴答。滴答。
节奏恒定，不急不缓，和深处狂暴混乱的嘶吼撞在一起，生出一种扭曲又诡异的反差。孔林双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回想李佳子在七号剥离室说过的话：整条长廊，都是巨钟划定的闭环幻境。先前他们在时钟门外的直道拼命狂奔，却始终原地踏步，根源就在于时钟攥住了这里的时间规则。时钟本身就是这片幻境的法则，所有路线都在它的掌控里循环往复。想要真正逃出去，就必须找到时钟的能量核心——时核。只有打乱它的力量，闭环才会崩塌，他们才不会永远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长廊之中。
“我们要怎么找到时核？”孔林双放轻声音，问向身前的刘佳恒，“长廊这么长，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铁门，我们根本分不清方向。”
“跟着钟声走。”李佳子往前半步，凑近两人低声回话，“时核是钟声的源头，声响有强弱之分。滴答声越是厚重、带着震感，就代表我们离核心越近；声音轻飘飘、隔着一层似的，就是在往外围走。我们朝着钟声最沉的方向前进。”
孔林双凝神屏息，仔细分辨回荡在空气里的钟鸣。
先前他只以为钟声在每一处都一模一样，静下心细细分辨，才捕捉到细微的差别。朝着暴动传来的长廊深处走，滴答声裹挟着沉闷的共振，仿佛不是飘在空气里，而是自地底深处向上翻涌；反方向的钟声就虚浮很多，像隔着厚厚的屏障，闷闷的。
“是前面，暴动传来的那边。”孔林双抬手指向前方，“那边的钟声更沉。”
“可那也是最凶险的地方。”李佛爷缓缓开口，苍老的目光望向长廊深处翻涌不散的暗红雾气，“暴动的残躯全都聚集在那一片，墟境主宰和两名守卫也在那里镇压。时核所在的地方，同时盘踞着敌人和失控的囚物。一边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一边是万丈险境。”
张明哲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坠落在地面的暗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那……我们能不能换条路？绕开那边行不行？”
“没有绕行的岔路。”李佳子轻轻摇头，“这条长廊是单线闭环，两旁全是囚室，只有这一条主通道。想要靠近时核，只能顺着主路往前走。我们只能尽量避开它们交战的区域，寻找管控者专属的通路。墟境的能量核心附近，一般会有独立的附属阶梯，不和囚笼区域混在一起。我们边走边留意墙面，找隐藏的入口。”
众人不再多说，继续贴着墙根缓步向前。
一路上，编号不断上涨，12、13、14……19、20。越往深处走，门缝溢出的浊雾越是浓稠，地面的暗渍层层叠叠，空气里压抑的气息粘稠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压着一块湿冷的棉絮。不少铁门的锁扣已经被里面的残躯撞得扭曲变形，门板向外微微鼓胀，远处每响起一声嘶吼，变形的门板就跟着轻轻震颤，仿佛下一秒，禁锢就会彻底崩碎。
路过编号16的铁门时，王雪花下意识偏过头，朝窄窄的门缝瞟了一眼。
仅仅一瞬，她浑身猛地僵住，身子剧烈一抖，一声惊呼差点冲破喉咙。李佛爷反应极快，抬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将那声惊惧的呜咽拦了回去。
“不要看。”李佛爷用气音告诫，语气里藏着沉甸甸的警示。
孔林双和刘佳恒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那扇铁门。缝隙极窄，里面只有一片晃动翻涌的暗红阴影，还有一双浑浊发白、没有瞳仁的眼状虚影，静静贴在门缝上，安安静静地盯着路过的他们。它没有嘶吼，没有冲撞，就只是沉默地注视。这份死寂的凝视，远比疯狂咆哮的残躯更让人脊背发凉。
王雪花埋着头，浑身止不住发抖，再也不敢朝任何一扇铁门投去目光。
队伍继续向前，又走出几十米远，毫无预兆的变故骤然炸开。
“哐——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斜前方24号铁门炸开，金属锁芯直接崩断，厚重的门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里面狠狠撞开，门板翻倒砸落在瓷砖上，轰鸣在长廊里来回震荡。
一只意识残躯跌撞着冲了出来。
它勉强维持着人的轮廓，身形佝偻，周身是一片死寂的灰影，躯体上布满能量撕裂的纹路，纹路间没有鲜血，只有半透明胶质一样的流质，不断滴滴答答往下淌。头颅歪扭变形，大半轮廓已经被墟境之力消融，露出底下灰白交错、如同神经丝络一般的光丝。双眼的位置只剩两个漆黑空洞，没有半点神采。它早已丢掉所有记忆与理智，只剩下追逐鲜活意识的本能。
冲出铁门的刹那，它嗅到了几个人类的气息，空洞的眼窝直直锁定了他们。
“嗬……嗬……”
粗重浑浊的低喘自它喉咙里挤出来，四肢撑地，飞快朝着这边扑来，指尖刮过地面，拉出刺耳难听的刺啦声。
“往后退，靠拢在一起！”刘佳恒大喝一声，侧身挡在所有人身前。
孔林双攥紧碎石，心脏擂鼓似的狂跳。张明哲吓得向后缩，王雪花紧紧闭紧双眼。李佛爷摸出袖中的黄符捏在掌心，他心里清楚，在时钟掌控的这片墟境，符咒只能短暂搅乱意识波动，根本没法彻底击溃这东西。李佳子飞快扫视四周，想寻一件可以阻拦的物件，可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两侧冰冷的囚门。
残躯速度极快，转瞬就冲到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胶质液体顺着扭曲的四肢不停滴落。就在它纵身扑来的瞬间，长廊更远处接连炸开两声巨响。
26号、27号铁门同时崩开！
两只一模一样的残躯撞破牢笼冲了出来。瞬息之间，三只失控的残躯从不同方向包抄，往前、后撤的路，全都被堵死了。
“不要缠斗！我们耗不起体力！”李佳子高声喊道，“它们只被鲜活的意识气息吸引，找空隙绕过去，继续向前！”
最靠前那只残躯已经扑到刘佳恒面前，刘佳恒侧身灵巧躲开抓来的指尖，同时抬膝狠狠撞向它的躯干。残躯感受不到疼痛，踉跄片刻，又立刻调转身形，再度扑咬上来。
孔林双抓住空隙，握紧碎石，狠狠砸向它歪斜的头颅侧面。碎石撞上虚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残躯的动作猛地一顿，空洞的眼窝晃动片刻，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贴着墙，从缝隙冲过去！”刘佳恒大喊。
李佛爷护着王雪花，张明哲紧跟一旁，六人借着残躯滞涩的空档，贴着冰冷的墙壁飞速冲过。残躯在身后嘶吼着转身追赶，指甲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一路紧随。好在残躯的速度算不上极致，靠着不断变向躲闪，他们一点点拉开距离，把三只嘶吼的虚影甩在了身后。
狂奔喘息、放慢脚步的一刻，孔林双扫视墙面，一眼看见了那个入口。
就在31号铁门旁边，墙面不再是平整一体的壁垒，一块凹陷下去、半掩着的金属盖板嵌在墙体里。盖板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白色刻度，和最初那间时钟石室里巨钟表盘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盖板没有锁死，斜斜留出一道入口，里面是盘旋向上的金属阶梯，隐在暗红雾气的阴影之中。
“看那里！”孔林双压低声音，抬手指过去。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紧绷到麻木的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这不是囚禁残躯的囚门，是一条独立向上的阶梯通道。盖板上同源的钟面纹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这就是通往时核的通路，就是李佳子所说，属于墟境管控者的专属通道。
“就是它！”刘佳恒快步走到盖板旁，小心伸手推了推厚重的金属板。盖板沉得很，却没有上锁，稍稍用力，就能向一旁滑开。
就在他们准备钻进阶梯的刹那，深处暴动的嘶吼忽然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墟境主宰那沙哑黏滞的声音，顺着长廊飘来，距离比刚才近了太多！
“还有漏网的残躯……清理干净。我记得，那几个人类，还在长廊里面。”
是它！它快要镇压完暴动，折返回来搜寻他们了！
两名墟境守卫沉重的脚步声紧随而至，咚、咚、咚，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众人的心口。
“没时间犹豫，快上去！”刘佳恒一把掀开盖板，漆黑的阶梯通道展露出来，一股带着金属寒意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和长廊里温热浑浊的闷味截然不同。
李佛爷先把王雪花送进通道，让她顺着台阶向上攀爬，接着张明哲跟上，李佳子准备断后，孔林双紧随其后，刘佳恒最后踏入通道，伸手拉动盖板，缓缓合上。
盖板合拢前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孔林双清楚看见，墟境主宰带着两名高大守卫，已经走到三十号铁门附近，浑浊的眼珠正盯着地面上残躯滴落、残留的胶质痕迹。
咔哒。
金属盖板严丝合缝合上，隔绝了长廊里大半暗红微光，也稍稍隔开了外面的嘶吼与脚步声。
阶梯通道里昏暗幽深，只有缝隙渗进来一丝微弱红光，勉强勾勒出金属台阶的轮廓。台阶螺旋向上盘旋，通道狭窄，只能单人依次通行，两侧墙壁刻满密密麻麻流转的钟面纹路，在微光下，仿佛正在缓缓跳动。
滴答……滴答……
钟声在这里变得无比厚重，带着真切的震颤，顺着台阶、墙壁钻进四肢百骸，脚下的金属板面甚至会跟着钟声轻轻共振。他们离时核，越来越近了。
“小心脚下。阶梯本身也是时钟幻境的一部分，容易生出踏空的幻象，一旦踩空，就会坠入意识裂隙。”李佳子在队伍中间提醒，“扶紧侧边扶手，一步一步踩实，不要急着狂奔。”
众人排成单列，沿着螺旋阶梯慢慢向上攀爬。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还有钟声连绵不绝的共振。一圈，又一圈，盘旋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孔林双爬得双腿发酸，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心底忍不住生出惶恐——会不会，这条阶梯，又是另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陷阱？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走在最前面的王雪花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光。”她的声音轻轻发颤，裹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所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上。
转过最后一圈螺旋台阶，阶梯尽头立着一道拱形石门。石门虚掩着，没有上锁，柔和却肃穆的灰白色光芒顺着门缝流淌而出。和长廊里妖异压抑的暗红雾光全然不同，这光清冷、死寂，带着属于时间本身的漠然。
刘佳恒走到石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缓缓推开拱门。
门后的石室豁然开阔。
这是一座圆形穹顶石室，穹顶高高向上收拢，内壁环绕镶嵌着数不清大小不一的钟面。每一块钟面都在独自运转，时针分针各行其是：有的飞速飞转，有的僵死停滞，还有的指针逆向倒行。错乱交织的时间扑面而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裹住人。
石室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半透明晶体，那就是时核。
晶体内部裹着一团流动翻涌的银灰色雾状意识，像钟摆一般缓缓收缩、舒展。整条长廊所有的滴答声响，根源全都来自这颗晶体。它就是闭环幻境的根基，时钟力量的源头。晶体下方环绕着一圈环形平台，平台外侧没有护栏，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黑深渊，向下望去，深不见底，那是意识坠落之后永无归处的裂隙。
“找到了……这就是时核。”李佳子凝望着半空搏动的晶体，语气里混杂着惊叹与警惕，“只要打乱、动摇它，底下长廊的时间闭环就会瓦解，原地踏步的幻境失效，我们才有机会找到离开这片区域的出口。”
孔林双向前踏出两步，目光牢牢锁在那颗不断搏动的晶体上。银灰色雾气在晶体内翻滚涌动，他隐约听见雾气之中，缠绕着无数细碎模糊的低语。那是无数被剥离记忆、囚禁在长廊囚室里的残躯残存的念想，全部被时核吞噬，化作支撑幻境运转的燃料。
张明哲望着悬空的时核，又看向平台外侧漆黑无底的深渊，不安地咽了咽唾沫：“可是我们要怎么毁掉它？它飘在半空，离平台还有一截距离，我们手里就只有一块碎石，根本够不着。”
李佛爷缓步走到平台边缘，仔细端详时核周遭流动的能量，缓缓开口：“它是意识凝成的能量核心，和普通实物不一样。单凭石头去砸，未必能摧毁它。它靠着无数囚禁的残念维系运转，如果我们搅乱晶体里面汇聚的念头，时核的力量就会不稳。可风险是致命的，一旦时核暴走，整片空间会直接崩塌，我们会跟着坠入意识深渊，彻底迷失在墟境里，再也回不到现实。”
王雪花站在平台内侧，小声发问：“那个墟境主宰，会不会知道这条阶梯？它会不会很快追到这里？”
话音刚落，阶梯下方，传来金属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