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白莫名有些烦躁。
他和薛令衡一番话说完，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甚至觉得自己也应该跳到河里冷静冷静。
他在夜色里独自走了一段距离，鬼使神差地原路折返了回去。最后他靠在祝观澜家院子外冰凉的墙壁上，细细想了一阵儿，终于想清楚自己现下的那份躁动不安，大多都是因为薛令衡的最后一句话——“你有什么资格？”
他刚刚没有回答，是因为没法回答。
但此时此刻，一切安静下来，有些想法突然就从心底一点、一点破土而出。那想法如同着了火的屋子，一阵大风刮过，顷刻间烧得轰轰烈烈，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可他还没想好。
他觉得这样有些轻率。
裴翊白深呼几口气，把手放到门闩上，拿下来、再放上去，在原地怔愣了片刻，还没下定决心，只听见院门发出轻轻一声，被人从内朝外推开了。
“你在干什么？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裴翊白轻轻咳了一下，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担心你睡着了。”
“还没有。”祝观澜笑了笑，“我总觉得你还会回来找我，就一直等着。”
她朝巷子里看了一下，问道：“薛令衡回家了？”
裴翊白想到自己离开时，那主仆二人相互扶持着爬上岸的背影，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应该是。”
她盯着他，又问：“没事吧？”
“我没事。”
至于薛令衡如何，他不太清楚，但他不过是掉进河里而已，压根出不了什么大事。
“那就好，”祝观澜又笑了起来，“今日折腾了一天，你快回去休息吧。”
裴翊白摇了摇头，他甚至上前了一步，侧身挤进了院子里。
如果说刚才他还十分犹豫，但方才看到她、看见她笑、听见她说话，突然就让他下定了决心。
祝观澜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说什么，朝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出些空间，裴翊白便趁着这个时候，顺手将院门合上了。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极其不妥，或许会让她感到有些“害怕”，但此时他整个人有些飘飘然，脑袋也不太灵光，电光火石之间，便想到了一个更加不妥的方法。
他像是怕人跑了似的，两只手分别攥住了祝观澜的两个手腕，低声开口：“观澜，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
裴翊白感觉自己心口处“砰砰”直跳，他深呼一口气，抬眼说：“观澜，我相信你能感觉到，我喜欢你。”
“或许这句话我早就该说了，但我有时候也很懦弱，所以才搁置了这么久，一直等到今天，才敢向你开口。”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你，或许是从你说‘相信我有苦衷’开始，又或许是你拉着我走出瘴气开始，但我可以确定，在书院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了。”
“那时候我偷偷看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讨厌什么，但我不敢表现出来。我看见你和其他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会感觉难过，但我还是不敢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我是裴家人，如果我说出口，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拖累你。”
“其实我已经打算放弃了，但是命运又和我开了玩笑。送玉牒那件事不是巧合，是我主动求来的，我只是想在回家前再见你一面，却没想到你出了意外。”
“我带你回了裴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识我一个人，所以格外依赖我。我其实是开心的，但我却更不敢和你挑明心意。因为我们不是平等的，我害怕等你想清楚，会觉得那是要挟、是逼迫、是挟恩图报，会开始讨厌我。”
“所以我又一直往后拖延，拖到我离开裴家，拖到你完全恢复。可我又成了通缉令上的‘叛徒’，我好像无论怎样折腾，都没法清白地站在你旁边。我也安慰自己，没关系，总有一天会好的……至少我现在能感觉到，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可是今天薛令衡问我，我有什么资格管你的事情，我突然感觉到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是在裴家的时候，我还可以说我是你的‘未婚夫’，我还可以拿起腰间的双鱼玉佩炫耀，可那些是假的，我现在没法再用那个理由继续骗人、骗自己。”
“我惶恐、我不安，我怕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薛令衡问我同样的问题，所以，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要一个资格。”
“观澜，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
“我知道我说得很突然，你的仇还没报完，现在也许并不是很好的时机，但我只是想告诉你、让你知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你。你可以慢慢考虑这件事，我只希望，当你想要选择一个人相伴一生的时候，能够第一个想起我……行么？”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祝观澜心底震颤过后，气息已经渐渐平和下来，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裴翊白眼角不太明显的红色，最后缓缓地对上了他的眸子。
但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怔愣”了片刻。
裴翊白屏住一口气等了许久，最后在这场对视里率先“投降”，他别开眼睛，自嘲一笑，“难道我连‘第一个’都排不上么？”
“你不是让我慢慢想么？我也没有考虑很久吧？”祝观澜声音带着点沙哑，“……现在，我考虑好了，我可以告诉你，我——”
“不。”裴翊白急忙答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明天再告诉我，不、也不对，是三天、五天、十天，多少天都可以。”
“但我已经考虑好了，等到三天、五天、十天之后，我心中的答案也不会改变。所以，你现在要听么？”
裴翊白攥住她手腕的手终于卸了力，缓缓地垂了下去，贴在身体两侧，他胸腔里发出微不可查的一声，“嗯。”
祝观澜唇角带着浅浅的笑，“裴翊白，我也喜欢你。”
“如果我想要选择一个人相伴一生的话，那么‘你’不仅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我唯一一个会想到的人。”
“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直到我活着的最后一天。”
裴翊白蓦然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他把头垂了下去，深呼吸了几下，声音依旧有些闷闷的，“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么？”
祝观澜两只手把他的脸捧了起来，“怎么了？难道是我的答案，你还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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