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庚最近似乎真的很闲。

燕离每日清晨,还没来得及洗漱,廊外便逍遥一道剑风惊起满山的一惊一乍:“小师叔!这是刚扫过的地板!”

那剑风并不凌厉,像催开西府海棠的春风,还没来得及察觉,便倏地消失不见,徒留她系在外头的两串风铃簌簌而动。

她拿着擦脸巾,怔怔望向窗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云剑山也是有生息的。

等燕离拿着剑出门,外头左稚已经一招一式地和谢云庚练了起来,二人身法皆是极快,数息间便接连过了几招,她停在演武场旁,看着二人打了半炷香,左稚隔着老远,便鹰似的瞥到了她,手下隐隐一松,登时被谢云庚将剑击飞出去,他后退一步,道:“弟子学艺不精。”

左稚虽为佛修,却是持剑之人,一手剑法,即便是在剑修之中亦是叫得出名字,谢云庚从前与他甚少往来,如今也不知为何,臭着脸日日唤他上山来。

谢云庚看着他向燕离走去,便抱着剑不说话,左稚并未向燕离多言,只是匆匆离开。

这一边,燕离倒是有一肚子话要和左稚说,比如说她不怪他当时举动,断掉经脉也没怎么痛,甚至因祸得福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前辈,你的手臂还好吗,诸如此类。

但除却送佛珠那日后,左稚便像是躲着她一样,叫她根本抓不住。

谢云庚皱眉道:“收起那没出息的傻样,滚过来。”

燕离哦了一声,过去了。

去演武场与谢云庚对练,抬剑迎上,剑气如虹,倒是让谢云庚心中暗暗地叫了声好,这小没出息的虽然心绪被男人搅得鸡犬不宁,但所幸握起剑来还算是心无旁骛,至少还知道点儿剑修的本分。

几番起落下来,只见花树下剑影纷飞,一起一落间,燕离心念全无,谢云庚似乎对她的一招一式洞明万分,连最微小的思绪也能觉察,此等陪练,简直是万金难求。

该说不愧是师尊吗?明明谢云庚金贵的脚从来不往演武场迈一步,更没人见过他拿剑的,竟然对她的剑了如指掌。

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异样一闪而过,令她难以捕捉。

半个时辰后,谢云庚勾唇一笑,接下燕离一剑,本就俊极美极的脸一笑,连着满山春色都比了下去,他道:“行了,再练几日,连右手剑也不必捡回来了。”

闻言,燕离登时有些赧然,正要谦逊几句,谢云庚又一笑,道:“真是为师这几日教的好啊。”

瞬间沉默,燕离不说话了。

剑光花影,几日过去。

几日后,山中忽有一名为胡祁的囚犯旧案重审,谁料提审之时,案宗之中毫无实际证据,再往细了一看,还只是盗窃灵器之罪,未曾判决便生生关了十年,最过分的还要说提审当日,绝情渊里头竟然连人也交不上来,口口声声道没有胡祁这号人。

满山风雨之中,胡祁的信寄到了凌霄峰。

“妹子啊!”胡子拉碴的少年从传影中跳出来,热泪盈眶,上前一把握住燕离的手,“你可真是说话算数之人,我真谢你!”

燕离心想:“我还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见到胡祁,她有些尴尬地将坠子拿出来,道:“我从业火台下来后,这条坠子便成这番模样了。”

顿了顿,她尴尬道:“多少钱,我……我赔你。”

胡祁看着坠子,有些意外,但还是摆摆手:“这是牢中一位前辈所赠的避火之物,能护你下业火台,也算是它功德圆满,送你玩了。”

燕离有些头痛,胡祁又搓搓手兴奋道:“那掌罚的老畜牲滚了,天地良心,我可得回家去看看。”

看见胡祁那么高兴,燕离也挺高兴,道:“若你还想学剑,凌霄峰演武场还算宽敞,我们一道修习。”

胡祁摆摆手道:“哎,我才不要,大道朝天,走哪儿不是道?总归这几天就给我放出去了,我要回去当我的少爷喽!我给你师尊寄了点谢礼,算是多谢他出手相助。”

这么说着,他哈哈一笑,灵牒此时也耗尽了灵力,人影一闪便灭掉了。

燕离的灵牒还没放下,便有从天而降一只肥鸟砸了过来,她无奈地拎起鸟腿来,果然在它脚环上发现了一条细细的发绳。

上付手书:听闻你师尊素来爱惜容貌,特赠此物,可保青春。

修仙之人,本来就容颜常驻,燕离微微汗颜,还是将那发绳收了起来,打算放到谢云庚案上去,总归他那么有本事,若有不对也能发觉。

以及,胡祁最近的日子过得真是不错啊,不光能发灵牒,甚至还能往外寄东西了。

日子流水一般过,说是留山备战内门大比,实则是被谢云庚圈住了日日苦练左手剑,燕离倒也随遇而安,偶尔还会赶上谢云庚与宁云起对弈,还能放她一日的假。

这几日闭关,不过是晨起练剑读书,中午便同几位同门用饭温书,到了夜间,便重温白日所练,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再和姗姗来迟的谢云庚对招。

只是有一点,燕离着实头痛——赵平宁替她去寻海魄珠的记载,却道山门藏书阁浩浩群书,鲜少有书文记载此物。

胡祁的案宗也没法借出来。

不过,既然胡祁说要放出来了,想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燕离便暂且放下了重查旧案的流程,专心去找海魄珠。

却不知此举,给她留下的悔恨几乎滔天。

与此同时,梧桐居中。

半大孩童看向镜子,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片刻,道:“如你所见,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孩个子约莫比剑高一截,玉白的脸,腮边还有没褪去的软肉,头发乌黑,卷卷的,看起来分外玉雪可人。

“噗。”

梧桐居抚杨廊中,一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正站在一旁,定睛一看,正是隔壁不晓峰宁云起,他慢条斯理地瞄了半大孩子一眼,又嗤地笑出了声:“谁出的阴招,这么损,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孩子一双眼睛如同流金,正是如假包换的谢云庚,此时他拖着一身雀青褂子,卷着长袖,捧着珍珠贝镜,郁卒坐在栏杆之上——腿甚短,甚至还够不到地。

宁云起看热闹不嫌事大,谢云庚小时候一点儿也不神经,长得像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又乖又好看,原先那丁零当啷满身零件的衣服往身上一穿,竟然还是很合适。

老菜帮子揽镜自照,忽然用有些稚嫩的童声阴惨惨道:“若是叫我知道,谁放了条狗屁绳子暗算我,老子非得扒了他的皮。”

宁云起:“……”

闭了闭眼睛,他道:“能进你书房的总共几人?想来是听闻你素来珍惜容貌,才赠你还春之物。”

结果一个不慎,还过头了。

“况且,”宁云起的声音忽然有些严肃,“你不过二百岁便去浴火,不亚于揠苗助长,不如重回少年夯实根骨。”

谢家这群神兽得天独厚,并没有那么多需要玩命浴火、以求脱胎换骨的境遇,慢慢地修行,也迟早是化神的天资,故从谢家祖上往下算,也只有两三头凤凰在存亡之际,拿命赌过浴火。

此法揠苗助长,他实在想不通这天下到底有什么境遇,能叫谢云庚这富贵闲人跑去赌命。

世上众人皆当青凤凰纨绔,却不想如今三界之中,半步飞升者又有几人了。

正当他长吁短叹之时,那边谢云庚还在纠结镜子里的形貌,颇为咬牙切齿。

宁云起见他不理,叹了口气,转而严肃:“你听不进去也就罢了,我来是想说,胡祁那个案子,暂时结不了。”

谢云庚终于抬头看他,好像并不太意外:“怎么说?”

“有人要杀他,”宁云起道,“若非放出假消息,又提前转移了胡祁,此时在绝情渊中的就该是一具尸骨了。”

“若是贸然翻案,对面定然狗急跳墙,仅有一人证,什么也抓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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