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台嗡嗡啸叫,燕离望向掌刑长老的眼睛,平静道:“不是。”

众人屏息凝神,一齐注视着她脚下的业火台,那台下业火乃是魔界之物,一旦舔舐上皮肤,便会焚烧到骨髓,焚烧到灵魂,若有谎言,便是万劫不复。

她脚下风平浪静。

掌刑长老轻蔑瞧了她一眼,道:“理应如此。”

他又道:“弟子燕离,有没有戕害苍生?”

脚下烈火腾地在燕离足下绕了一个圈儿。

这句话可大可小,大的话,修邪修魔,兴风作浪自然是算的;可论小的话,罔顾人命,贪赃枉法,如何又不算是戕害苍生?

这掌刑长老问得刁钻,燕离只觉好笑,她毫不犹豫道:“我未曾戕害苍生。”

她答得笃定,脚下依旧是风平浪静。

此时此刻,掌刑长老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隐晦地瞥了芳青翡一眼,心中暗自埋怨,这阴罗人事关重大,若不是青翡这丫头说是人赃并获、现场捉拿,他又怎么会接下这个摊子,出现在业火台上呢?

若是大动干戈,结果审出对面清清白白,他这掌刑长老不就成了笑话?

山下弟子已经一片死寂,掌刑长老清了清喉咙,硬着头皮道:“第三问——”

燕离心中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芳青翡一步上前,冷道:“胡叔叔,下一个问题我来。”

她不等掌刑弟子回答,便快速开口道:“你是否有执念至深,宁肯不择手段也要做成的事?”

此言一出,众人大为哗然,几个弟子登时赞叹:“芳师姐着实聪明,怎么想到这般问法的?”

“是啊,我等即便有执念,却也并不是不择手段要去做成的……”

“吴城近来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完全有可能作案未遂,若是这种人放了出去,那天下可有的乱了。”

那些穷尽绝途,偏执到死且不择手段之人,最后会走到哪条路上,毋庸置疑。

阴罗人的信徒,这点是骗不了人的。

讨论的人声渐渐平息,越久,越安静,到了最后,只剩诛邪阵的呼啸声。

“不要说多余的话,”芳青翡盯着她,眼中是势在必得的杀意,“是,或者不是。”

业火陡然兴奋起来,如同一捧骤然被血水滋润的沙华罗一样盘旋着绽在燕离脚边,众人皆敏锐觉察到,这次的业火似乎与前两次全然不同。

燕离站在业火台上,仰起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际。

当年,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云剑山来时,也是一个灰沉沉的阴天。

谢云庚当年只问了她一句话。

等她得偿所愿之后,还愿不愿意像个人一样,清清白白、干干脆脆地活在人间。

若还想和个人一样活着,就敬给他三杯茶,拜进凌霄峰。

燕离的长发在诛邪阵的罡风中扬起,单薄衣袍中灌满尖锐啸叫的风,衣角已经被点着了,燎起布料燃烧的气味,有些刺鼻。

所有人都有无法说出口的话。

宁愿死去也无法说出口的话。

乌云盖顶,业火狰狞。

“我——”

轰隆,胸口处忽然猛地一凉,那海魄珠霎时冰得她喉咙一紧,登时凉意便贯彻胸膛,仿佛什么东西把胸口死死冻住,连心跳也似乎停下了似的。

“……”而那寒冰即将透骨之时,她听见一人上前,带起一阵惊呼。

后面发生了什么,燕离似乎就并不清楚了。

好像是大乱,芳青翡很意外,掌刑长老变了脸色,束缚着她的捆仙索被烈火焚烧,寸寸裂开,随即她便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

沉在铅似的梦里,燕离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托了起来,但仍然只觉得心脏重得要命,似乎只有蜷起来才好过一些。

“冷。”她不由自主地道。

“好了,好了,”额发被轻轻拨开,温暖干燥的唇印在上面,令人说不出的熟悉和心安。

“什么都不要想,都过去了。”

很耐心,很安抚。

是师兄吗?

应该不是的,师兄身上总带着好闻的檀香味,可这个人身上好腥,像血水浸了满身。

这么想着,脚下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燕离的注意力又转移了——到处都是白茫茫,像是走在雪地之中,可眼下分明是酷暑时节,哪来的雪呢?

这么想着,她便努力睁开眼睛,低头看去,却见方才走过的路,竟是一步一白骨。

咯吱,咯吱。

“不用怕。”

鬼魅似的呓语。

燕离满身冷汗,猝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微微飘摇的鲛纱,此日夜风微凉,透进来半片月光,连带着纱也像月色似的,流水般淌到她的榻上。

安宁而奢靡。

是,是个梦吗?

她满身冷汗,终于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玉明宫的居所,她住在地处六层的明月阁,据说能看到全天底下最好看的月亮——不过对于这个论断,燕离不敢苟同。

明月阁正对着谢云庚的梧桐居,比起每日的月亮,她更经常看到的是玉明宫的主人,最好看的月亮不知道在哪儿,自认为最好看的公子倒是日日晃得她眼晕。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笑声:“醒了?”

燕离睁眼看过去,见了来者,有些意外,但仍是咬着牙坐起身来:“师尊。”

青年半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微微挑眉,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毫无表情。

“业火台过了,阴罗人的案子有新人接手去查,”他倚着门,神色不知为何有些隐晦不明,“你在业火上证了清白,无人再敢插嘴一二,这几日好生留在山中,准备养伤,旁的不用再想了。”

他的话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生硬,燕离点了点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在下面风餐露宿半年多,不知点灯熬油多少日,鞋子磨破了几双,才顺藤摸瓜地抓到人。

眼下不光是考核成绩挂零,连试卷都分给旁人了。

再做最后一名,学宫里的位置又要往后调了。

所幸燕离很擅长哄自己,她转念一想,又劝慰自己能从业火台上清白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想来是那海魄珠还是发挥效力,一定得谢谢前辈啊。

燕离往怀中摸了摸,顿住,又难以置信地继续往下摸,收在心口的小像还在,扣着坠子的银饰还在,但里头那枚珠子——没了!

难道是方才丢在了路上?怎么会只丢一颗珠子?这该如何向胡祁交代?

燕离急得立即起身,就要出门寻那珠子,谢云庚早就一把将她拦下,道:“你找东西?”

“对,”她有些慌乱道,“一个朋友的要紧东西,兴许方才丢在路上了。”

谢云庚嗤了一声,伸出一指勾过她颈上链子,道:“找这个?”

“……”燕离又不说话了,她不太会说谎。

“这个不必找了,它已经化到——”他虚虚地指了指燕离的胸口,垂着眼睛,似笑非笑,“这里了。”

他什么时候靠近的?燕离微微抬起头来,有些愕然地后退两步,这一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从前师徒二人再如何接触,她也是呆呆的不觉,谢云庚松开手,噙着笑意道:“这怎么办?只能等你赔他个好的。”

他长得实在太过绝艳夺目,这个不用旁人说他也知道,雄鸟以羽毛艳丽为美,他虽是凤凰一族,羽色却不是惯常的金红一类,反倒是长了一身孔雀似的、流光溢彩的青羽,想来是老天也知道他本性,定然是做不得一头高高在上的凤凰的。

燕离道:“他还被关在牢中,很冤.”

他面上还是一副妖妖调调的样子,尾调懒散道:“救他好说,只不过这珠子,你有钱赔他吗?”

燕离有点紧张:“多少钱算是有钱赔?”

谢云庚闷笑了一声。

小东西苦巴巴地算小钱袋。

他生下来就是凤凰,又是凤凰里头最金贵的那一个,什么天才地宝,神器圣物,放他家门口就和白菜似的,瞧见燕离这样子,反倒是可怜得紧。

“总之这东西稀罕,可不是等闲人能弄到手的,若要赔,也只好为师出手代劳。”

燕离抽搐着眼皮,说多谢师尊。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家里有钱,随便造。

灵脉的补全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能做成的,燕离才从业火台上下来,毫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无爱恨情仇的纠结,她有些忧心忡忡,心想:“姻缘绳和内门大比都赶在一处,这手臂若是在山上慢慢地修复,考核挂零也就认了,内门大比也得跟着挂零,那是真完了。”

若说怪左稚吧,她也怪不得他,毕竟当时情急,如若是她在地宫之下发觉同伴有异,第一反应想来也是立即自保。

她只是有一点伤心,就像是苦海里的小舟突然歪歪扭扭地漏水一样。

谢云庚向她招招手,燕离不明就里地走过去,方走到他面前站定,又手的手臂便被抬了起来,随后袖子被顺手撩了上去,谢云庚垂下眼睛,盯着她隔壁下的几处骇人淤青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道:“伤得挺重,但不可懈怠修习,这几日留在山中,随我习左手剑。”

听闻谢云庚这么说,燕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若是考核与内门大比双双挂零,她就要被请出内门了。

虽说有峰主亲传的名头压着,但领山中的任务也好、刷历练分数也好,就只能去弟子堂接外门弟子的杂活。

本来她就时时缺钱。

燕离沉默片刻,纠结道:“所以海魄珠值多少钱?”

谢云庚也觉察了,凤凰慢慢地俯下身,身上的青翠衣饰发出羽毛摩擦般的沙沙声,随即伸手轻轻勾起了燕离的愣怔的脸,似笑非笑道:“倒霉成这个样子,还惦记着值多少钱——赔给我?”

“……”

谢云庚语焉不详道:“避火的珠子,不值钱,吓你的。”

连业火也奈何不得的珠子,怎么可能是区区避火珠?这般糊弄,岂有此理,但说这话的是谢云庚,她摸了摸鼻尖,心想,他若不肯说,那等她去查就好了。

即便师尊掏钱给她善后,她也得知道弄坏了个多贵的东西啊。

谢云庚后退两步,觑着她的神色,又道:“怨我吗?”

“恩?”燕离方才还在走神,没听明白,“什么。”

谢云庚眯着眼睛打量她,似乎在确定她是真心还是赌气:“你本来不必进绝情渊。”

只要她在马车上向他诉苦,要他报仇,莫说是什么阴罗人不阴罗人,即便捅了天也不会有事。

谢云庚又不是那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圣人,他就是个随心所欲的鸟。

燕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没办法,自认倒霉,弟子习惯了。”

明明是师徒,二人的运气仿佛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事事如意天之骄子,另一个则一言难尽。

说到此处,燕离也叹气,她悄悄生了私心,藏了一条红绳,结果现世报当场就来,跟了半年的考核连卷子都被抢走,明明罪不致至此还是被扔进绝情渊,还在内门大比之前连右手的经脉都废掉了。

不是这个意思。

谢云庚深深地看着她。

不争气。

只是一个男人而已,还是个臭和尚,若是俊美些、有本事些、或者有钱一些也就罢了,偏偏就是个除了念经一无是处的人。勾得她魂不守舍,连命都险些交代了,还和他撒谎。

谢云庚冷笑不止道:“明日早起,开始修左手剑,晚一时便不必来了。”

燕离心道他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师尊脾气阴晴不定,燕离深知此时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识趣地低着头不搭腔,半晌听见屋中没有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人早就走了,她默默松了一口气,艰难地怕到了榻上,海魄珠似乎是个好东西,所有伤口都已经不痛了,连胸口处那几个露着血丝的伤口也一处一处地结痂。

“师尊真是难懂的人,”莫名地,燕离心里有些怅然,随即陡地坐起来,愕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早起是几时?”

光说她晚一时就不必来了,也没说几时算晚。

外头忽然有小石头敲击窗户的声音。

谢云庚养尊处优,连带着她的住所也跟着沾光,明月阁的外窗是什么玉京凤凰城里头产的木材,糊窗的是东海产的鲛绡,摸起来凉凉滑滑的,她隔着纱窗,瞧到一个分外熟悉、却有些失魂落魄的身影停在窗外。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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