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剧场

晚上十点二十分,七个人站在剧场入口。

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昏暗,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工牌,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他们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嘴唇张开的角度、露出的牙齿数量,一模一样。

“请入场,话剧马上开始。”

白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

灯光正常。地毯正常。墙壁正常。

那些白天困扰他们的异常——影子延迟、脚步声多一个、走廊永远走不到头——全部消失了。

不是“没有了”,是“暂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诡异都被封存在走廊里,剧场是另一个空间。

三花的目光落在工作人员脸上。

那个人的微笑很标准,标准到像是用量角器量出来的;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人,瞳孔是散的,焦点落在七个人身后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木南站在最后面,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的视线穿过敞开的大门,落在剧场深处的黑暗里,没有说话。

“走吧。”

淇洋走在最前面。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没有犹豫,步伐和走在正常走廊里一模一样。

他看起来最正常——但“最正常”本身就是这一章的异常。

一个从来不信循环、不记得死亡、每轮都是第一次的人,走进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对的地方,反而最从容。

因为他不知道他应该害怕。

孙路站在门口,护目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剧场门框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壁灯亮着,地毯延伸到远处。

一切正常。

“进去吧。”

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

剧场比想象的大。

挑高至少三层,头顶的黑暗里有梁架和灯轨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四周的墙壁被深红色的丝绒幕布覆盖,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褶皱密而深,像凝固的瀑布。

观众席分上下两层,暗红色的座椅一排一排地排列,延伸到两侧的黑暗里,至少能坐一千人。

但观众席上只有他们七个人。

其他地方全是空的,一排一排的空座位,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白桔站在第一排的过道旁边,四下看了看。

“……只有我们?”

燕笙诫环顾四周,相机挂在脖子上,“这么大的剧场,就我们七个观众?”

三花从她身后走上来,双手插在卫衣兜里。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观众席,“不是‘就我们七个’……是‘只有我们七个被允许进来’。”

沈锖从队伍中间走出来,指了指前排。

“坐前面吧,看得清楚。”

木南没有看他指的方向。

他的视线在天花板——那些深红色的幕布从高处垂下来,在昏暗的灯光里颜色发暗,像某种器官的内壁。

淇洋已经在第一排正中间坐下了。

他回过头来看大家:“你们不坐吗?”

没有人回答。但七个人开始移动。皮鞋、运动鞋、平底鞋踩在剧院地毯上,发出一连串闷闷的声响。

他们坐下了。

七个人。一座空了一千个座位的剧场。

灯光暗了。

幕布拉开了。

舞台上亮起灯光。

冷白色的,惨淡的,像医院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不关的灯。

干冰从舞台边缘涌出来,贴着地板蔓延,灰色的雾在灯光里翻滚。

*

码头。清晨。雾大。

舞台上的布景很简单——几根柱子,一段栏杆,一个写着船名的牌子。

干冰做的雾填满了柱子之间的空隙,船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一个男人从舞台左侧走出来。

穿着风衣,戴着帽子,手提旧皮箱。步伐均匀,每一步的步幅都相等,像在丈量舞台。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船的舷梯。

围观群众从两侧涌上来。

穿着旧式服装的男女,看不清脸——不是看不清五官,是“没有特征”。

他们的脸像是一个模板印出来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什么都没说”的脸。

群众开始说话,声音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但没有感情。

“听说死了十几个……”

“这船不吉利……”

“你还敢上去?”

“买了票的,不去不就亏了。”

侦探没有回头。

他走上舷梯,消失在雾里。

幕布短暂地拉上。

白桔身体前倾,眼睛盯着舞台。

她的双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手指攥紧了裙摆的布料。

孙路在看舞台的边缘——左侧的幕布后面,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演员,不是工作人员,穿着深色衣服,一动不动。

三花在看侦探消失的方向。

幕布再次拉开。

*

船舱内。一张长桌。白布盖着凸起的轮廓。一具一具,排列整齐。

侦探站在桌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揭开白布。

灯光打在那张脸上——苍白,嘴唇发紫,眼窝凹陷。太真实了。

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蜡像的蜡黄,是死人的灰白。

伤口的边缘翻开,干涸的血迹不是红色,是接近黑色的深褐。

白桔的呼吸停了一瞬。

侦探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不高不低,没有感情。

“船长。”他停顿了一下。“后脑碎裂。被船钟砸的。”

他走到第二具尸体前,揭开白布。

“二副。勒死。”

他拿起旁边托盘上的一条丝巾,青色,绸缎,举到灯光下。

走到第三具。

“大副。胸口一刀。”他从尸体胸口拔出一把餐刀——不是道具刀,是真正的金属餐刀,灯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餐刀。船上厨房的。”

第四具。老水手。皮肤发青,嘴唇发紫,手指蜷曲。

“冻死。”侦探没有碰尸体,只是站在旁边,“锁在冷库里。谁锁的?不知道。”

第五具。年轻水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上全是水。

“溺亡。”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被绳子缠着,在船尾拖了很久。”

第六具。年轻女人,红褐色的头发,白色连衣裙,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船长的女儿。吊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黑暗,“桅杆上。丝巾,和二副一样。”

第七具。年轻男人,白大褂上全是血。

“医生。头部撞击。自己的医务室。反锁了。”他停顿了一下,“自杀吗?”

第八具。诗人。躺在剧场座椅上,手里握着药瓶。

“安眠药过量。坐在剧场里死的。”

第九具。厨子。头朝下,表情扭曲,皮肤泡得发白。

“厨子。溺死。厨房水槽。很小的水槽。”

侦探伸出手比了一个尺寸——一个成年人不可能把头埋进去的深度。

长桌尽头还有一具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白布盖到下巴。

是个女人。脸是灰白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侦探走到她旁边,没有揭白布。

“女乘客。昏迷。救生艇里发现的。”他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瞬,“她是唯一活着的。她看到了什么?她不说。她醒不过来。”

舞台上的灯光收缩了,从整个舞台缩到侦探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光圈的中心,周围全是黑暗。他转过身,面对观众席。

“九条命,还有一个没醒。”

微笑。

幕布拉上了。

白桔的手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扶手的软垫里。

孙路的胃在翻。

他在网文里写过比这更血腥的场景,写过肢解、写过开膛、写过尸体在雨里泡了三天。

但那些是字,字是安全的。

这是实物,那些尸体的颜色、形状、灯光下反光的质感——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舞台上。

三花的声音从第二排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到窒息的剧场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道具做得太细了。”

燕笙诫终于举起了相机。

他把镜头对准舞台,透过取景器看那些正在退场的演员——取景器里是黑的。

他放下相机,舞台上有光。

再举起来,还是黑的。

他放下相机,放在腿上。

幕布关着,剧场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白桔站了起来。

不是她选择站起来的,是她的身体在执行“离开”的指令——她的大脑在说“该走了”,她的腿在回应。

但她离开座椅不到三秒,就像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不是阻力,没有东西碰到她。

是“站起来”这个动作被撤销了——她的身体收到了指令,开始执行,然后在执行的过程中指令被强制终止。

她坐回去了。

不是她选择坐回去的。

是“坐着”比“站起来”更“对”。

三花的手放在扶手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撑着站起来。

然后他停住了:“我动不了。”

沈锖试着站起来。

他的膝盖抬起来了,离开座椅不到两厘米,然后停住了。

木南没有试,他看着舞台,后背靠在椅背上,风衣扣子反射着头顶残留的灯光。

“不是我们动不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是椅子不让我们动。”

幕布拉开了。

*

第二次循环。同样的码头。同样的雾。同样的侦探。同样的尸体。同样的死因。同样的微笑。同样的幕布拉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试图站起来。

白桔的手还攥着扶手,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三花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发现闭上眼睛也没用——台词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不是听到,是“知道”。

他的耳朵关不掉它。

第三次。第四次。

白桔不再试图站起来了,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只是葬礼有结束的时候,这个没有。

孙路把目光从舞台上移开,看向舞台边缘——左侧幕布后面的阴影里。

那个人还在。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幕布的褶皱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

第五次。幕布不拉了。

舞台上的灯光没有暗下去。侦探没有从码头开始走。他站在长桌旁边,站在那些白布盖着的尸体旁边。停顿了一秒。然后他揭开第一块白布。

“船长。后脑碎裂。被船钟砸的。”

第二块。

“二副。勒死。丝巾。青色。”

第三块。

“大副。胸口一刀。餐刀。船上厨房的。”

第四块。

“老水手。冻死。锁在冷库里。谁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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