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侦探们

眼前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秒,可能一小时。

然后——光回来了。

燕笙诫发现自己站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动。他握了握拳,手指听使唤。他环顾四周:白桔、孙路、三花、木南、淇洋、沈锖。所有人都在。都站着。

七个人站在一片白光里,没有地板,没有天空,没有墙壁,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站着,站在“什么都没有”上面,脚下是实的。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确认同一件事:我动了。

广播响了。女声,和船上广播是同一个人,但语调变了。更平,更冷,像在念一份公文。

“侦探们……请查出凶手……”

停顿。广播没有再响。

白桔的声音从燕笙诫左边传来,带着困惑:“……什么?”

三花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补过来:“不是‘请’,是‘必须’。”

*

白光散去。

燕笙诫睁开眼睛,他站在一条木质的走廊里。

地板是木头的,深棕色的木板,接缝处填着发黑的腻子,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音。

墙壁是白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像皮肤上结了痂的伤口被撕开。

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灯罩是玻璃的,被油烟熏得发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昏昏沉沉的。

不是邮轮。是1920年代的小型客轮。

他闻到了——空气里有海腥味、发霉的木头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从木缝里渗出来的血腥。

不是浓烈的,是陈旧的,像这个味道在这条走廊里待了很久,久到和木头长在了一起。

他辨认出了位置。

左手边的门开着,里面是一间餐厅——长桌,白布,烛台,银质餐具。

白布盖着什么东西。不止一个。下面是凸起的轮廓,有高有低,有的长,有的短。

“阿淇?”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碰到木质墙壁之后弹回来,变了一种音色,“桔小姐?路酱?”

没有人回答。

他走回餐厅门口。

长桌上的白布和话剧里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如果揭开,下面不是道具。

他的手指捏住了白布的边缘,布料粗糙,手感不像舞台上的绸缎,更像是真正的亚麻。

他没有揭。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捏着白布,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松开了。

*

燕笙诫转悠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

床是铁架的,漆成白色,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发黑的金属。桌子上放着药瓶、纱布、一把剪刀——剪刀的刃口有深色的污渍,干涸了很久的那种。

角落里有一把椅子,木制的,椅背很高。椅子上面绑着一个人形。

不是真人,是一个极其逼真的人偶。白大褂,金丝眼镜,头垂着,脸朝着地面,脖颈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白大褂的领口有暗红色的痕迹,从领口往下蔓延,渗进了衣料里。

医生。

燕笙诫走进去。

他的脚步声在医务室里回响——木质地板,踩上去嘎吱一声。他绕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翻了翻桌子上的药瓶——标签是拉丁文,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看了看柜子里的药品——瓶瓶罐罐,有些是满的,有些是空的,空的瓶子里有的还残留着液体,有的什么都不剩。他摸了摸那人偶的衣领——布料是湿的。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完全没有头绪。

他是演员。他演过警察。

两年前那部刑侦剧里,他演过高智商警长,台词都是编剧写的,他只需要念出来,摆出深沉的表情,在镜头前走来走去,后期会给他配悬疑的背景音乐,观众就会觉得他聪明。

但他不聪明。他是背台词的,不是破案的。这里没有剧本,没有编剧,没有导演喊“卡”。他什么都不是。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铁管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坐了下来。挠了挠头。

“下次能不能给我分配个弱智的角色。”

语气是自嘲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但说完之后,医务室里安静得可怕。

人偶垂着头,不说话。药瓶不说话。剪刀不说话。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没忍住的笑声。

从柜子后面传来的。

燕笙诫猛地站起来。“谁?”

孙路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护目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医务室昏黄的灯光。

“是我。”他说,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不好意思,没忍住。”

他从柜子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像在调查什么——瓶身对着灯光,眯着眼睛看标签上的小字。

燕笙诫松了一口气,肩膀从耸着的状态落下来:“路酱!你吓死我了。”

孙路笑了。

燕笙诫有点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演不下去了。平时演戏有剧本,现在什么都没有,脑子空的。”

孙路把药瓶放回桌上,拉过另一把折叠椅坐下来。

铁管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他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按了按鼻梁。镜片上有一道雾气,大概是刚才在柜子后面闷出来的。

“你知道吗,”孙路说,语气很随意,“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演技。”

燕笙诫愣了一下。

孙路继续说:“《锦衣行》里你演的那个太子——去年那部,有一段他在城墙上看夕阳,没有说话,站了三分钟……我当时看完想,这个人以后会火的。”

燕笙诫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想说那是导演的功劳,想说那场戏其实NG了好多次因为他对夕阳的方向判断错了。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这种对话在这种地方出现——医务室,尸体旁边,灯光昏黄,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太不真实了。

比循环、比死亡、比话剧、比被拉进1920年代的客轮都不真实。

“……你真的这么想?”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孙路看着他,护目镜后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很认真。

“真的。”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海浪声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燕笙诫看着孙路的脸。他注意到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白,眼眶下面的青黑色比白天更深了。

但他坐在这里,聊着《锦衣行》,聊着太子,聊着如果有一天他的小说被影视化。

在这个不知道是1924年还是2029年的船上,在这个不知道是现实还是幻觉的医务室里,聊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燕笙诫点了点头。

“谢谢你,路酱。”他说。

孙路笑了笑。

“查案吧。”

*

木南站在船长室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压进床垫下面,像军队里的叠法。

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航海日志、一张海图、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上有一圈干涸的褐色痕迹,不知道放了多久。

几个柜子,柜门关着,铜质的把手已经氧化发绿。墙上挂着一幅合照。

两个年轻男人,穿着船长和大副的制服,站在一起,背景是船。

年轻的船长——深色头发,颧骨高,眼神硬朗。年轻的大副——浅色头发,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阳光很好。两个人都笑着。

背景里那艘船不是玛丽号。是另一艘船,更小,更旧,船头的油漆有些剥落,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木南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海是灰蓝色的,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浪。

船没有在走——它停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按了很久,久到海水都不敢动了。

*

白桔在厨房里翻箱倒柜。

灶台上的锅里还有东西。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深褐色的,已经干成了一块硬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锅底有一层焦黑的东西,铲子铲不动。

案板上有菜刀,刀刃上有缺口,刃口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

她蹲下来看地板。木地板,接缝处填着发黑的腻子。有几道深色的痕迹嵌在木缝里,沿着地板纹理延展,像树的年轮,但不是年轮。

血。

她站起来,继续翻。碗柜,调料架,储物间。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她得找。

她是行动型的。不会坐下来想动机和时间线,但她会把每个抽屉、每个柜子、每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翻一遍。翻完了,至少知道这里有什么。

冷库的门开着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渗出来,白雾贴着地面翻滚,像干冰从舞台边缘涌出来。

白桔的脚踝感受到了凉意。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不是害怕,是她突然觉得应该先去别的地方。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不是推理的结果,不是直觉,是某种来自外部的、被植入的“觉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下:别去那里。她去别的地方。

她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白色围裙的胖男人,秃顶,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厨子。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围裙上有深色的污渍——胸口的位置,腹部的位置,一大片,颜色比围裙的白色深了很多。

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她。他的瞳孔是散的,焦点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一台没有对准焦的相机。

白桔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她的脚步声在木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她没有放慢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口了。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像好几天没喝水的人在说话。

“……信封。他拿走了我的信封。”

白桔看着他,问:“谁?”

厨子的嘴张了张。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了。

他的脸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放在太阳下暴晒的照片,颜色一层一层地褪掉,先是嘴唇的红色变白,然后是胎记的暗红变浅,然后是围裙的白变成灰,最后整个人——雾一样散掉了。连轮廓都没有留下。

走廊尽头空了。白桔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面前什么都没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三花站在主桅杆下面。

甲板上的风比别处大,吹得他的卫衣下摆在身后来回拍打。

桅杆很高,木质的主桅,表面涂着清漆,漆面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帆索在头顶的空中互相碰撞,发出“嗒嗒”的声响,像骨头在敲骨头。

桅杆上还挂着一条丝巾。青色的,真丝的,被风吹得缠在了绳索上,打了几个结,解不开了。一端在风里飘,像一面褪色的旗。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

地上的血迹不止一处。桅杆底座附近有喷溅状的血点,密集的,向心状的。几米外的甲板上有拖拽的痕迹——一道深色的弧线从桅杆的位置延伸向船舷,在船舷边缘消失了。

他在脑子里排时间线。话剧里的台词他记住了大部分。但话剧是“残缺版”,只给尸体,不给动机。

他把自己的记忆和现场的证据对照——丝巾是二副的。话剧里侦探说“丝巾,青色”,没有说二副和船长女儿的关系。但丝巾系在桅杆上,系法不对。不是吊死人的那种系法——绳结太复杂了,打了三个圈,像某种仪式。

二副不是自杀的。诗人杀了他。诗人为什么杀二副?为船长女儿报仇。船长女儿是什么时候死的?在二副杀死厨子之后。

厨子的信封丢了。信封里有什么?不知道。船长女儿和二副是什么关系?丝巾是二副的,系在桅杆上,系法复杂,像某种告别。

三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弯得太久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迹——喷溅状、拖拽状、滴落状。每种形状对应一种动作。喷溅是打击。拖拽是移动。滴落是受伤的人在走路。

时间线在脑子里开始排列,像一个被拆散的钟表,零件摆了一桌,他正在一个一个地拼回去。

但他拼不回去。因为缺了太多零件。因为他不知道谁先动手的,不知道谁先死的,不知道信封里装的什么。

线索是有的,但线索不是答案。线索是指向答案的路标,路标断了,路就没了。而路在第一步就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青色的丝巾。风还在吹。丝巾还在飘。

这不是一桩凶杀案。这是一串凶杀案。每个人都有血。每个人都会说“我只是……”。然后他们会死,在说完“我只是”之后。

他没有说出来。

风太大了,说出来也听不见。

*

淇洋一个人走在船尾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木质地板,木质墙壁,木质天花板。灯光昏暗,油灯的光线被油烟过滤过,只剩下一点昏黄,照不出几米远就散了。

走廊两侧有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他听到前面有脚步声。

像皮鞋,鞋底和木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极短的“嗒”,然后消失,再“嗒”,再消失。节奏不快不慢。

他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不是渐弱,不是走远,是“停”。在同一毫秒内,两只脚同时落在了地板上,然后不再抬起来。

“谁?”

没有回答。

他继续走。脚步声又响了。这次节奏变了,和他的步伐同步了。

他快,脚步声快。他慢,脚步声慢。像有人在模仿他的步频,故意制造一种“只有一个人走路”的错觉。但他知道有两个人。

转过一个拐角——他看到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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