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王小满挑了挑眉,她在别人眼里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但叶容钰总觉得她大智若愚,遇到事情也喜欢听她分析一二。

叶容钰一边摊开册子提笔就写,一边说着。

“小满姐,你说与外男有染这种事,要是传的沸沸扬扬,会是什么个下场?”

“嗐——”

宫城里的腌臜事一箩筐,王小满早就见怪不怪了。

“要是不牵扯谁的利益,这种事再怎么传,大家伙也就当个笑话解闷。”

有这句话在,叶容钰心里安稳不少。

“对了,现在朝臣们都在上疏,要圣上立齐王为太子。”

“正常啊,立嫡立长嘛。”

“那日马球会,我看见他了。”

“怎么样?是不是传说中的魁梧英俊?”

王小满没见过齐王本人,但听过不少传闻。

据说齐王乐善好施,上赶着的女人,只要容貌差不多,底子干净,都能给个妾室名分。

若能讨他欢心,他就提拔人娘家叔伯,赏钱赐爵,一点不含糊。

叶容钰停下笔,摆出副一言难尽的表情,“齐王的确骁勇,那日马球会,起初禁军球队叫吐蕃人压着打,圣上都差点拍桌子跳起来。”

“嗐,金吾卫里塞了多少望族子弟,别说训练了,他们连陌刀都扛不动,打不过也正常。”

“好在齐王自请出战,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搬回局势,也算为大唐挽回颜面。”

“唉,那就好啊,不然圣上的脸该往哪搁?”

“结果,那日马球会后,我去清思殿取殿下翟衣,恰好碰到齐王与布德太子起了争执。”

“啊?没动手吧?”

叶容钰凑近王小满耳边,“何止是动手!布德太子戏讽齐王不得天意,难登太子之位。齐王一怒,打了布德一拳,两人就纠缠着打起来了,最后布德还生生喷出一口血。”

“好家伙。”王小满挠了挠头皮,“不是都说齐王性情稳重,言行有度,能当大任么。”

“是啊。”

“小满姐,你家在河西有生意吗?有的话还是快些撤了吧。”

王小满突然瞪大了眼,“你的意思是,可能吐蕃会打过来?”

“我是这么觉得”

说罢,叶容钰突然笔下一停,反用笔杆指着凭条上的字。

“不对!”

“什么不对?”

“这字有问题。”

“错字呗。”

“不不不。”

叶容钰把纸推到王小满跟前,食指指着上面的字,间架结构有点奇怪,“你看着笔法,是左手写字但又没练太久。”

“啊?”

“这怎么署名也没有了。”

叶容钰开始哗哗翻腾,有三张是没有署名的,全是一个字体,记录的却是不同的妃嫔。

“当年我父亲断案,有人为了欠钱不还,就用左手写了欠条,查验字迹的时候不那么容易查验出来。”

王小满看着叶容钰分析,瞪大眼十分配合的点点头,然后一拍脑袋,“哎对,你在抄什么?”

“窦尚仪说彤史告假,让我抄录圣上起居册。”

“这事儿找你?”

“当时我是有些疑惑。”

但叶容钰因畏惧流言,乱了心神,叫人捉到可趁之机了,“现在想想事关皇家血脉,万一出了差错,即便我收好这些为证,那也难逃干系。”

“你也够可以的,别人让你抄你就抄,那要是让你署名你就署名?很多时候一署名可是要担责的,平时看你挺聪明的,咋还能把这活接下来,你这脑袋瓜子,哎呀。”

真是个蠢货,叶容钰心里暗骂自己,但还是希望王小满对自己嘴上留情。

“别骂了、别骂了,她可是尚仪局的领头,我抹不开面,也不敢拒绝她。”

“人家想要你命,你还抹不开面?”王小满看着叶容钰的傻样摇了摇头,“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三四年前,窦尚仪的上一任就是犯了什么事被逐出宫的,好多人私底下议论说是她用手段弄走的。”

叶容钰后背一凉,“啊,这么严重?”

“可不是,你别看天天端着个正经样子,时不时又装做体恤下属。什么‘当差务必严谨,小心上头怪罪’不就是这样。”

王小满端起身,故作威严,将窦尚仪的姿态学得有模有样。

“也就你们这些小屁孩上钩了,反正我这种老人是不会信的,所以你看,她也不在我们身上下功夫。”

王小满又继续道,“为啥别人说是她弄手段,就因为人都要被赶出去了,她又进言罚了人家二十个板子,咱都是女人,受那二十板子真承受不住。”

叶容钰将手放在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在长公主府好歹人家想害我都是写脸上,现在都是藏着掖着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后宫之中,杀人不再自亮刀枪,也不见鲜血,在锦绣繁华之上,却如履锋刃,处处维艰。

叶容钰握紧拳,险些将笔杆折断。

“你说害人这点伎俩谁想不出来一千种,一万种,只不过为求心安不去施展罢了。”

“我啊,我就想不出来那么多。”

“......”

叶容钰回屋后,把已经抄录好的地方全扯了下来,揉成团,扔进炉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含兴三年五月末的一次朝会上,纯宗在宣政殿下了旨,三个月后举行太子的册封仪式。

最近几日,尚仪局司籍司负责经史子集四部的女官,每日早饭后都去史馆与书院晾晒书籍。

趁着日头旺盛的时候把书铺开在院子里,等落日前再按部标号收回,整整齐齐放在木箱内,再添加上防潮香料就可以避免书籍霉烂。

翰林院与史馆都临近中朝,学士众多,消息传的也快。

叶容钰在开箱晾书时听说了太子册封一事,顿觉心脏像是被人拴在绳上来回晃荡。

齐王若是他日继位,皇后该如何自处呢?

据说当今太后并非今上生母,今上登基之时她就被赶去了太极宫,走的时候只带了三名宫女。

也不知道郭皇后得知太子册封的消息会不会大发雷霆,天知道她又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眼看各位学士都各回衙署廨舍,院子里只有同自己一起管经部的女史。叶容钰心底琢磨,自己要不要溜开一会,去承香殿安慰一下皇后。

正在苦恼时,叶容钰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人敲了一下,这感觉似曾相识。

“薛言子!”

叶容钰一回头,风卷长衫、如玉翩翩,音容依旧。

这是她的发小,峆州青川县县令家的儿子。据他当时说,自己入赘到了长安大户。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叶容钰是怕入赘一事说出口有伤他的自尊。

但这种担心在薛言子这显然是多余,他像是知道叶容钰要问什么一样,接过话来。

“我送夫人去命妇院没地方等她,就与朋友来这儿坐坐。”

“坐坐?”翰林院什么时候成了谁人都能来的地方了,叶容钰嬉笑一声。“那你朋友怪厉害,能一路把你带到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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