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后续)
弹幕在喊着让天幕把话说清楚,天幕下的众人也在迫切想让天幕把话说清。
想让天幕停留的人中,尤以武惠妃的想法最为迫切。
什么杀三子,陛下干的事情怎么和她扯上关系了呢?
陛下有多忌讳天幕说的那几件事她是知道的,若自己真和杀三子的事情有扯不断的纠葛,那陛下对她的宠爱还能如从前一般吗?
“武惠妃如愿以偿当上了皇后了吗?当然没有。”
“当时的朝廷,是不允许第二个武则天出现。”
“武惠妃想当皇后的难度实在太大。”
“在王皇后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女人在活着的时候登上皇后的位置。”
天幕的话像是阴影一般在武惠妃的脑袋中来回响。
她最终颓然坐在塌上。
原来她苦心孤诣想要拥有的皇后之位,竟是没有一人能走上去吗?
她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被吓死”的结局就像是一场笑话一般。
武惠妃,荣宠加身的女人最后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
现在不仅后人全部知道了,所有看到天幕的人也都会知道。
王皇后应该会很得意吧?
一向跟她针锋相对的赵丽妃说不准在什么角落里笑话她。
武惠妃坐在床榻上,几乎没有什么思考的能力。
天幕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她的结局,但在她耳中却像是被判处了死刑一般。
她接受不了的不是死亡,接受不了的是发疯而死。
接受不了自己离开的方式这样不体面,更接受不了自己这几年来的种种行为此时看来都像一个笑话一般。
既然如此,那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吗?
费劲心思得到那个位置值得吗?
随着天幕的消失,李隆基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逐渐有了光彩。
天幕结束了,是不是能去算账了?
李隆基沮丧成一团的身子慢慢直起来。
回宫,他现在就要回宫!他得问问那姜皎到处散播流言是怎么个事儿,他得问问王皇后和武惠妃那个什么咒语是怎么回事。
李隆基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气着了。
掀桌!他可是皇帝,为什么都
不爱他!
张说老神在在站在一边,原是等着李隆基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没想到从悲伤情绪走出来的李隆基又奓毛了。
张说及时摁住了他:“天幕已结束,陛下看这封禅是继续还是……
一句话把李隆基脱缰如野马般的情绪给拉回来。
李隆基想起了封禅。
哦对,封禅还没结束,他现在还在泰山脚下。
准确来说,天是已经祭完了,但是这泰山土地神还没有祭。
泰山土地神……
李隆基沉默了。
大约就是这个土地神把自己玉册和宋真宗那废物放在一起的。
他不愿意。
后世那么多皇帝都不愿意去泰山是为什么,就是不想跟宋真宗捆绑。
凭什么他就要跟那废物捆绑。
他可不绑。
正当李隆基犹豫这玉册究竟怎么处理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姚崇罢相之时说的话。
“我这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天幕于我而言,来的太晚。
“但陛下您,尚且有挽回之机。
挽回之机……
已经多次出现天幕所说之事没有发生的情况了。
姚崇是对的,一切都能改变。
那么他是功是过,需要用这小小的一张玉册来评定吗?
他在玉册上写下自己的功德,那便是事实吗?
还是写下愿望便一定会实现呢?
李隆基平视远方,该怎么做,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了答案。
李隆基就站在泰山脚下,看着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脉。
这里不是泰山顶,他没有此前登顶泰山那慷慨激昂的满胸壮志,也不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伸手就能与天接触。
他站在山脚,和登山顶时看的是一样的风景,可却意外安心。
站在低处比站在高处更让他安心。
于是李隆基站起身,上前拿起准备好的香,对着泰山地神拜了三拜后,就又退到了原处。
他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回宫。
李隆基能有此举,这让众人惊讶万分。
陛下三次推辞封禅请愿,但陛下心中有多想封禅他们所有人都知晓。
就
是站在李隆基身后的高力士也完全没想到李隆基能有如此举动。
他抬头带着几分震惊看着李隆基。
站在一旁的张说却笑了。
他似乎能明白陛下之感。
在天幕把封禅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后,陛下的心境就大不相同了。
就像他知道自己因为刚愎自用,轻视敌人,而落得锒铛入狱的结局之后,他那登顶泰山之时那意气风发的情绪就已经消散了。
所谓封禅不过是他们以人力堆积塑造了一个顶峰,然后自己站在顶峰之上,志得意满,昭告天下自己会永永远远站在这里。
可他们会永远站在这里吗?
不会的。
花无白日红,骄傲自大之人又如何能长久屹立于巅峰呢。
站不稳的。
站在山巅那一刻固然风光,可摔下来的那瞬间也的确凄惨。
他不是居功不自傲之人,他不是圣人,没有那样荣辱不惊的心境。
陛下也不是。
如果登顶注定会因为自傲而摔下来,那不如最开始就站在山脚下。
在山脚下仰望着目标,脚下才不会打滑。
此时是否罢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看着面前眼神逐渐坚定的李隆基,又看了看站在自己后面不远处张九龄,眼前像是冉冉升起一个全新的盛唐。
这个盛唐不再是天幕口中的盛唐,不再是那个有屈辱历史的盛唐,不再是那个付之一炬,风流云散的大唐。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封禅前张说很喜欢这句诗。
现在张说依旧很喜欢。
但与封禅前不同,现在残夜消失,旧年已去,一切或许都迎来了新生。
封禅队伍浩浩荡荡来了泰山,又浩浩荡荡离开了。
而那个未来或许会被泰山打包扔出来的玉册,应该再也没有机会被泰山弃如敝履了。
它现在跟着那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一同离开了,现在就放在李隆基的身边。
李隆基坐在马车里,桌上精致的盒子中就是玉册。
李隆基苦大仇深看着它。
功绩该谁评说呢?
他不知道,反正不该是这个倒霉玉册。
所以李隆
基怎么把它揣来的,又怎么把它揣走了。
但是这玉册放在哪里呢?
扔了?
写满他功绩的东西就这么扔了?
不合适吧,毕竟写的功绩都是真的呢。
那放在自己的小金库里?
哦,它不配,这玉册都已经和宋真宗那个把泰山搞臭了的皇帝捆绑了,怎么能放进他香香的小金库。
不行,也不合适。
李隆基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看到这玉册的感觉,很熟悉。
这种背后痒痒的,脸蛋烫烫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李隆基拧着眉毛,摸着下巴。
啊!
这不就是他看自己笔记之时的感觉吗?
每次天幕出现他都会做笔记,那些笔记都放在书房,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天幕说的话虽不中听,但他要时时翻阅,从中找到一些未来发生的之事的细节。
他需要强忍着背后痒痒的,脸上烫烫的感觉去看笔记。
现在看这个玉册就是这样的感觉。
李隆基自认为替这个玉册找到了同类,准备把这个玉册和那些写满字的纸放在一起。
很完美。
解决了玉册的事情,其他需要解决的事情接踵而至,一并涌入李隆基的脑袋。
张说罢相,姜皎传播谣言,王皇后压胜,武惠妃陷害王皇后……
李隆基悲从心来。
处理不完,根本处理不完。
悲的不仅仅是事多且棘手,悲的更是全天下无一人爱他。
天幕出现的时候,李隆基持续被天幕背刺,天幕消失的时候,李隆基委屈巴巴翻笔记,还在承受着天幕背刺的余威。
他是玩也不敢玩,歇也不敢歇。
本来姜皎是他的好兄弟,姜皎能跟他喝酒吃肉,听他发牢骚。
可现在姜皎背后说他坏话。
这兄弟不能要了。
本来武惠妃是他的宠妃,温柔小意,会在天幕结束之后软声哄他。
可现在武惠妃对他并非真心。
她只爱权力不爱他!
李隆基开始怀念王有容了。
是的,怀念的不是王皇后,怀念的是那个一心一意待他,化他喜欢的妆
容,读他喜欢的诗词的那个王有容。
但她已经对自己失望了。
皇后一早就从天幕知道他会废掉她,这回天幕结束,她更知道这其中的细节了。
可那是天幕的他啊,那不是真正的他!
该怎么隐晦又不失风度地告诉王皇后,他其实没有废她之心呢?
他是一个皇帝,总不能巴巴跑到后宫去说,我没害你吧?
那他面子往哪搁!
李隆基头疼,他扶住了悲伤脑袋,几根秀发悄然飘落。
发量持续-1。
李隆基就在这样气愤纠结又难受的心情中度过了半个月的路程。
没错,李隆基回宫心切,一个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了半个月。
直到封禅队伍到了长安,他才舒了口气,偷偷揉揉屁股。
他屁股要被颠碎了,真疼!
早已有人把陛下回京的消息传到宫中。
一众人严正以待,预备迎接李隆基。
这站的笔直的一众人中,有一个歪七扭八,浑身像是长了虱子一般的人。
这人脱下了平日里颜色艳丽的骚包衣裳,换上一身官服。
这人就是姜皎。
姜皎打量着自己,觉得够庄重,非常好,很适合请罪。
衣服庄重了,人就不太庄重了。
姜皎像尿频尿急尿不尽,怎么都站不住。
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原谅他,他难不成还要被流放岭南吗?
姜皎偷偷掐了一把自己胳膊的肉。
红的立竿见影。
他苦叹,这细皮嫩肉的,屁股先被打六十棍子,接着就被流放岭南,这是纯纯要了他了命啊。
早知如此何必多嘴一提。
陛下想废后你管他呢!那是人家的事情,你一身荣华富贵都是皇帝给的你还挑上皇帝的错处了。
在姜皎掐胳膊拧大腿,恨不得再给自己两个鼻窦的时候,李隆基的到宫门了。
姜皎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衣食父母,眼冒星光一路小跑过去,他甚至还带着因想到自己的结局而流下的忏悔之泪。
李隆基刚下车,准备悄悄伸胳膊拉腿挺直肩背,让自己身上零件重组的时候,一个团子飞速往自己这边虎扑而来。
像
是要把他创死。
谋害朕!
李隆基瞬间回神,后退几步。
本该英姿飒爽的姿势因为久坐,而显得虚浮起来。
事实上,他踉跄了几步,晃了晃身子才站定。
周围侍卫要把姜皎给叉住。
姜皎在此之前灵活跪下,“噗通一声,跪的结结实实。
“臣不该妄议皇室之事!臣有罪!
李隆基反应过来这是姜皎,怒火蹭地就窜起来。
哈,你有罪,你当然有罪!
“臣原想着陛下说废后只是一时起意,臣身份不宜劝谏,李峤为皇室,身份却刚好,臣想要若能打消陛下废后之心就再好不过了。
李隆基嗤之以鼻。
哈,说的比唱的好听,学会倒打一耙,还想把这个罪名摁死在他身上。
这不能够!
“臣是担心陛下贤君之名毁于一旦啊!
李隆基彻底怒了,好啊,不仅想把废后的罪名摁死在他身上,还替自己辩白上了!
好话都让你姜皎说了。
李隆基忍不住了:“你姜皎有罪,可罪不在此,罪在凭空造谣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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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皎彻底傻了。
怎么陛下去了一趟泰山,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了。
他什么时候造谣皇室了?
李隆基看姜皎呆呆傻傻二愣子的模样,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怎么这样迷茫?
他被当场揭穿了罪行,他不心虚吗?
朕对他那么好,他不愧疚吗?
“朕何时说过朕要废后?
姜皎讷讷道:“陛下与臣喝酒之时说……
李隆基越发想笑了。
朕喝酒了不是朕失忆了,朕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陛下与臣喝酒之时说,要听天幕的话,那些事儿无脑干。臣问哪些事,陛下说,废后之事……
李隆基当即反驳:“朕说的是那些事不能干!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这两句话,有点像啊?
姜皎:我喝多耳背了?
李隆基:我错怪他了?
姜皎又讷讷开口:“那李峤是否与陛下谏言……
李隆基:“谏言
了,让朕不要废后。
姜皎沉默了。
陛下刚刚回来,李峤肯定不是现在谏言的,既然李峤在封禅前就谏言,那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流放岭南去?本该落在他屁股上的板子呢?
只有一种可能,李峤去谏言并没有让陛下恼羞成怒,陛下没有恼羞成怒,李峤就不会害怕,李峤没有害怕,就不会供出他来,李峤不会供出他,那他就不会被流放岭南,屁股也不会开花……
他那样凄惨的结局,就这样被化解了?
不用被打屁股不用流放也不用死了?
姜皎恍然在梦中,迷迷瞪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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