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韫忽然想起当初听过的殷红鸩的传言。

传闻他并未直接杀死那个害了他全家的举子,将人关在冰窖,手脚固定在刑床。用特质的柳叶刀,从后颈延脊柱至尾椎切开,再从手腕、脚踝环切。小心剥离人皮,刀尖极其细致地挑开皮下的筋膜。

寻常人若是被剥皮,很快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但他将人关在冰窖,血流的慢,那人是完完全全被剥了皮才死的。同样因为在冰窖,剥下来的皮也不容易烂。殷红鸩用盐、明矾、石灰水混合,将皮浸泡数日,再阴干,做成了人皮灯笼。

据说殷红鸩夜里总提着这盏人皮灯笼招摇过市。

沈朔目前没传出来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知韫只知道他将丹阳县县令家中的男丁大卸八块,将那个背叛他的结拜兄弟大卸八块。

知韫忽然觉得浑身发疼,好像她的皮正在被剥下来。

“好好的,怎么脸又白了?是不是冷风吹得?”

沈朔将帘子放下来稍许,只留巴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看她。

知韫定了定神,吩咐坐在她身旁的纫秋:“戴上帷帽和面巾,委屈你去外面坐着。”

纫秋出去后,不必知韫开口请,沈朔自觉上了马车,坐在侧边。

他身形高大,原本知韫和纫秋两人坐都还宽敞的马车,他一上来就显得局促。

尤其他腿长,稍微往前伸点,脚就挨着了对面。知韫坐在主位,这下彻底被他关起来了。她腿稍微往前去一点,就会碰到他的腿。

他似乎对马车很好奇,一会儿摸摸顶上垂着的丝绦,一会儿搓搓坐垫上绣的云纹。

像是终于看完了,他笑了笑,眸光在知韫脸上打转,重复刚才的问题:“去不去?”

知韫悄悄缩了缩四肢,眉眼低垂,“您不是说……要去绣坊?”

“也行。”沈朔自顾自说:“好的嫁衣得绣几个月,这事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知韫头皮发麻,却又只能坐在这,听他讲这些荒唐事。

沈朔自然而然拉过她的手,放自己手心里焐着,闲散问:“今儿找我什么事?”

“那日我言辞无状,冲撞了大人,特来致歉。”

知韫小心瞧他,见他只专注地焐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的话并未起疑。咬牙,将来时在心里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

“知韫无才无貌,能蒙大人青睐,心中惶恐至极,唯恐白白辜负了您一番心意。您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即便不穿飞鱼服,不配绣春刀,知韫也忘不了您的身份。知韫心中害怕,由惧反倒生出了勇,所以那日……”

除了飞鱼服和绣春刀,时时刻刻证明他身份的,那就只剩下腰牌。

难怪刚才她盯着他腰看。

沈朔唇角勾起一抹笑,单手握住她两只手,另一手自怀中掏出腰牌,搁在她掌心。

“你打算偷我腰牌?”

“你要冒用我名义行事?”

知韫心跳如鼓。

如她设想,沈朔自傲到根本不在意她在背后动作,浑不在意将腰牌拿出来。

可恨,背面向上,看不到腰牌上的编号。

知韫使出全力,将手往回拽。拉扯之间,故意侧手,将腰牌往下颠。她的手没抽回来,腰牌顺利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稳稳落在知韫脚边。

又是背面朝上!

沈朔躬身,捡起腰牌,再次搁到知韫手心。

笑了笑,调侃:“今儿你替我保管腰牌,等送你回家时再还给我。”

他将知韫的手合上,放回她膝盖。

知韫有些被别人戳破小心思的尴尬,耳根微微泛红。

她压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将腰牌再次递回给沈朔,不动声色翻了个面。

“大人说笑了,普天之下无人敢偷您的腰牌。”

沈朔唇角衔了丝弧度,并不接。

知韫直接放在他身侧的座位,正面朝上。

知韫看清楚了,武字第二十八号。

沈朔快速瞥一眼腰牌,眸光又转回知韫面上,绸缎似的,轻轻柔柔却又密不透风地裹着她。

知韫暗自忍耐到绣坊,二人被掌柜的引到雅间。

两位女裁缝分别给他们量尺寸,大约嫁衣比新郎官的婚服复杂的多,沈朔那边很快结束。

他坐在侧边圈椅上,长腿交叠,微微侧身靠在侧边扶手。手肘支在小几,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绣娘给她量尺寸。

裁缝刚量完颈、肩,现在又要她张开双臂,而后量胸围、腰围、腿。

她好像是个物件儿,在沈朔面前伸展开,展示她的身体,供他观赏、把玩。

知韫眉目低垂,背过身去。

女裁缝愣了片刻,很快也跟着转过来。

即便背过身,依旧能感到背后那道灼人的目光。

不知煎熬了多久,这头终于忙完,知韫急着回家。

沈朔却还要挑花纹,问她喜欢什么款式,什么料子。知韫不耐,随口敷衍过去,总算将他打发。

回府之后,知韫将看到的沈朔腰牌样式画下来,命方全福去黑市仿一块差不多的。

她的银子上次全让人带给方正,眼下手中一分钱没有。正犯愁时,林知徽、莫姨娘、林知棋、林知雅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纷纷将私房银子拿出来,几人拼拼凑凑又得了五百两。

知韫大方收下,冲众人盈盈行礼:“等过了这一关,银子一定悉数奉还,姐姐绝不会亏待你们。”

次日,沈朔又派人递消息进来,依旧问知韫愿不愿意出城祭拜他父母。言辞之间明示她,只要她去,父亲立刻就能放出来。

这事知韫反倒不急了,只要能拿到沈朔的把柄,到时候不怕他不放人。

叫她没想到的是,沈朔后来又主动递信进来,说腊月初十放她父亲出来。

条件是,她现在出门,见他一面。

知韫提着裙子往后门去,沈朔正负手立在巷子里,薄唇噙着淡淡笑意。

知韫屈膝行礼:“大人找我有何事?”

沈朔强硬地圈住她手,“初十上午巳时,来衙门接你爹吧。”他自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塞在她手中。“这些时日你陪着我东奔西跑,给你的工钱。”

今儿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时不时飘点雪。

知韫通体发寒。

她变卖铺子、古玩摆件这事不难查,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

怕就怕,他是不是知道了方正去了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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