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天色已近黄昏。刘皓南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与隐痛。明尘的针灸虽拔除了大半阴毒,但强行催动内力布阵,终究是伤了元气,触动了尚未稳固的经脉。他婉拒了太平亲自侍奉汤药,只吩咐郑娘子按方煎药,便径直回了内室静修调息,闭门不出。那紧闭的房门,仿佛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也隔开了他此刻不愿与人言的虚弱与烦闷。

太平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胸中一股郁气与后怕却如野火般灼烧起来,愈燃愈烈。手臂上的伤口已被郑娘子妥善包扎,但隐隐的痛感时刻提醒着白日的凶险。今日若非那大食小王子穆罕默德恰巧带人出现……她不敢细想。护卫们倒下的身影,那淬毒的刀光,刘皓南布阵时唇角逸出的一丝鲜红,还有那五个如同附骨之疽、招式歹毒的袭击者……“西域五魔”……温不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阴险的布局,一场针对她,更是针对“薛绍”的致命杀局。

“欺人太甚!” 太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太平公主,自幼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何曾受过如此憋屈的暗算?更让她愤怒的是,对方竟敢在长安近郊,天子脚下,对当朝公主、驸马都尉下此毒手!而她的驸马,为了护她,内力被封在先,今日又为救她强行催动真气,伤上加伤!

这口气,她若咽下,如何配得上“太平”二字?如何对得起那些死伤的护卫?又如何面对“薛绍”苍白的脸?

“更衣!备车!本宫要立刻进宫面圣!” 太平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侍女们不敢多言,连忙上前为她重新梳妆,换上正式的公主朝服。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却覆着寒霜的脸,那双与武后肖似的凤眼里,燃烧着怒火与决心。她必须借势,必须反击!西域五魔必须死!温不疑必须揪出来!而最快的刀,最利的剑,就在那九重宫阙之中。

紫宸殿侧殿,灯火通明。李治斜倚在软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在听到太平略显激动却条理清晰的陈述时,渐渐变得沉凝。武后则端坐在一旁凤座之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寻常政务,唯有指尖规律拨动珠子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父皇,母后!那五个贼子,目无王法,丧心病狂,公然于终南山道袭击公主车驾,毒针暗器,手段卑劣!护卫死伤惨重,驸马为护儿臣,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若非驸马拼死周旋,拖延片刻,又有大食王子恰巧路过,仗义援手,儿臣今日恐已遭不测,酿成骇人听闻之大案!” 太平跪在殿中,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压抑的颤意和后怕,并非全然作伪,“此等凶徒,潜伏京师近畿,今日敢袭杀公主,明日就敢为祸宫闱!若不雷霆扫穴,速速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何以震慑天下宵小,安靖长安?”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御座:“儿臣恳请父皇、母后下旨,即刻调动金吾卫、千牛卫及暗卫精锐,会同京兆府、大理寺,封锁四门,全城大索!悬赏通缉西域五魔!无论生死,赏金万贯!儿臣愿以公主府私帑承担此赏!不,那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今日亦受惊扰,以他之豪阔性情,闻此悬赏,必不甘落后,所出只怕数倍于此!务求以雷霆之势,最短时日,将此獠及其同党,一网打尽,曝尸市曹,以儆效尤!”

李治听罢,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太平所言,情理俱在,袭杀公主,形同谋逆,绝非小事。况且,那西域五魔武功诡异,若任其流窜,确是心腹大患。他眉宇间凝着怒意与思量,侧首看向武后。

武后缓缓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指,抬眸看向殿中跪得笔直的女儿,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太平,你受此惊吓,激愤难平,本宫与你父皇皆能体谅。悬赏缉凶,以儆效尤,亦是正理。只是……”

她话音微顿,凤目之中光华流转,落在太平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规训:“你是我大唐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遇事当沉稳有度,顾全大局。如今正值年节,上元灯会筹备在即,四方使节、万国商旅云集长安,正是一展我天朝气象之时。若此时因你遇袭之事,便大动干戈,调兵遣将,全城搜捕,闹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不仅有损国体,惊扰盛会,亦恐令诸藩使节心生疑虑,有损圣人与本宫‘抚育万邦’之德。”

她语气转缓,却字字清晰:“至于赏金,公主府若愿出,是你对朝廷的心意。大食王子若愿襄助,亦是佳话一桩。本宫与你父皇,可明发敕旨,通缉此五獠,令有司暗中查访,重金悬赏线索。待上元佳节过后,百姓尽欢,使节渐散,再行周密布置,犁庭扫穴,岂不更显从容,亦不误国事?”

李治闻言,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皇后思虑周全。太平,你母后所言甚是。遇袭之事,朕与你母后绝不会轻轻放过。敕旨即刻便拟,通缉西域五魔,赏格就按你所请,重金悬赏。公主府与大食王子若愿添彩,准其所奏。然全城大索,确需待上元之后。你且放宽心,朕已记下此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太平心知父皇母后这是同意了缉凶,但为顾全朝廷体面与上元盛会,选择了明发悬赏、暗查缓图之策。这虽与她期待的即刻全城搜捕、雷霆万钧有些差距,但有了圣旨明发通缉和重赏,也算达到了部分目的,至少能让那五个贼子成为过街老鼠,难以在长安公然藏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不甘与急切,俯首叩拜:“儿臣谨遵父皇、母后教诲。谢父皇、母后为儿臣做主。”

事情议定,李治面露倦色,摆了摆手。太平会意,起身告退。武后却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平,你且慢行,本宫还有话要问你。”

太平脚步一顿,心知母后必有下文,遂垂手静立。

待李治被内侍扶回寝殿休息,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气中沉静的龙涎香气似乎也凝滞了几分。武后放下手中佛珠,目光落在太平犹带余怒与倔强的脸上,缓缓道:“今日之事,凶险异常,你能平安归来,实属万幸。薛绍他……伤势究竟如何?”

“回母后,驸马经孙真人高徒明尘道长施针用药,体内阴毒已去大半,只是经脉受损,真气耗损过甚,需静心调养旬日,方可无虞。” 太平垂眸,恭敬答道。

“嗯,孙真人高徒,医术想必是信得过的。” 武后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凤座扶手上划过,话锋却随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深意,“太平,你今日急匆匆进宫,为驸马求旨,不惜私帑悬赏,这份维护之心,本宫看在眼里。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让太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你是我大唐的公主,身上流淌着皇室最尊贵的血脉。你的心思,你的眼界,当放在社稷江山,放在为父分忧之上。岂可因驸马一人之伤,便如此方寸大乱,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以私财悬赏,鼓动外藩?此非公主应有之气象,亦非长久持家之道。男人之事,自有朝廷法度,自有他们自己的前程功业去搏。你如今这般,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得我皇家公主,离了男人便不能成事一般。”

这话语重心长,却字字敲打在太平心头。她在那双沉静凤目中看到了审视,看到了告诫,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属于母亲对女儿“沉溺私情”、“不顾体统”的不赞同。母后不喜薛绍,她是知道的。总觉得薛绍才具平平,分了她太多心神。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与某种叛逆的情绪猛地涌上。她想起少时偶然在母后旧日妆奁底层见过的一页泛黄诗笺,纸已脆黄,墨迹却依旧清晰,是母后年轻时娟秀中带着锋棱的笔迹。那诗句的情意缠绵悱恻,与她后来所认识的、威严端凝的母后截然不同。此刻,看着母亲那完美无瑕、仿佛玉石雕琢般的威严面容,那句诗鬼使神差地涌到嘴边。

太平抬起头,迎上武后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年轻气盛,虑事不周,让母后费心了。只是……儿臣斗胆,想问母后一句,当年在感业寺中,青灯古佛之下,母后提笔写下那首《如意娘》时,心中对父皇,又是何种心境?”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太平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这静谧而威严的殿宇之中。

武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眉宇间依稀有自己当年影子的女儿,那双惯于洞察人心、执掌乾坤的凤目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惘然,一丝遥远得仿佛隔了重重宫阙与岁月烟尘的恍惚。感业寺的凄清孤寂,先帝病榻前惊鸿一瞥的悸动,年轻的新帝那温柔又隐含力量的眼神……那些在漫长岁月与无尽权谋中,早已被深深掩埋、刻意遗忘的少女情愫,似乎被女儿这突兀而直白的一问,从记忆最深的角落里,轻轻勾起了一角。

但仅仅只是一瞬。那丝惘然便如晨曦下的薄雾,悄然消散,了无痕迹。武后的唇角,甚至弯起了一个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叹息。她没有回答太平的问题,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然后将那四句诗,用她如今已惯于在朝堂上宣谕敕令的、平稳而清晰的嗓音,不带什么情绪地,一字一句,重新念了一遍: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疏离。空气中弥漫的龙涎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陈旧而怅惘的气息。

念完,武后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细微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仿佛带着时光的重量。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太平面前,伸出手,如同世间任何一位寻常母亲般,为太平理了理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声音也恢复了平日教导女儿时的温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受了惊吓,早些回府歇着吧。驸马那里,好生照顾便是。缉凶之事,既已允你悬赏,下了敕旨,朝廷自有法度章程。你是公主,身份贵重,更需谨言慎行,顾全大体,莫要因小失大,徒惹非议。”

这是送客,也是告诫。太平知道,今日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了。她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包容一切又看透一切的眼睛,心头百味杂陈,最终只是依礼敛衽,恭敬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儿臣告退,母后也请早些安歇。”

踩着宵禁的钟鼓声,太平的马车匆匆驶回公主府。她心绪纷乱如麻,白日的刀光剑影,父皇的敕旨许诺,母后那声叹息与那首被重新念出的、与她如今形象格格不入的《如意娘》,交织在心头,沉甸甸的,理不出个头绪。

然而,这份沉郁复杂的心绪,在她踏入公主府大门,穿过影壁,看到前院景象的那一刻,瞬间被另一种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惊愕,随即是荒谬,最后化为熊熊怒火!

只见前院回廊下,原本宽敞雅致的庭院,此刻竟被各式各样的礼盒、锦匣、箱笼堆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琳琅满目,从名贵药材、珍稀补品,到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甚至还有盖着绸布、发出轻微声响的活物笼子(似是鹿、鹤等祥禽瑞兽),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瞠目结舌的“盛况”,几乎堵住了通往内院的主要路径。几名府中管事和仆役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人手清点搬运,见她回来,连忙上前行礼,面带难色地禀报。

原来,白日里终南山公主车驾遇袭、驸马受伤、大食王子“仗义相助”的消息,不知被哪个多嘴的护卫或路人传了出去,如同水滴入滚油,瞬间在长安城的勋贵圈里炸开了锅。那些嗅觉灵敏的宗亲、重臣、外戚之家,无论与公主府亲疏远近,是否真心关切,皆本着“礼数不能缺”、“趁机示好或窥探”的心思,赶在宵禁前,将“压惊”、“探病”的礼品如流水般送入了公主府。寻常的如百年老参、雪山灵芝、南海珍珠、西域鹿茸,贵重的如前朝古玉、名家字画、整块的犀角、象牙,应有尽有,堆积如山,几乎可以开一间珍宝药材铺。

而这其中,有几样礼物,格外扎眼,刺目。

太平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在靠近厅堂门口的几口特别硕大、涂着鲜艳朱漆、扎着刺眼红绸的木箱上。箱盖敞开着,在灯笼光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盒盒包装得金碧辉煌、描龙画凤的锦盒。锦盒之上,赫然贴着明晃晃的金色签子,上书诸如“固本培元丹”、“龙精虎猛散”、“雄风再造丸”、“滋阳圣露”等令人面红耳赤的名目,旁边还附有极为露骨直白的“功效说明”与“用法用量”,生怕人不知道这是何物。

管事的脸皱成了苦瓜,硬着头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禀报道:“殿下,这些……是周国公(武承嗣)府上,傍晚时分特地送来的,说是……听闻驸马都尉受惊力竭,特寻来些民间难得的……滋补圣品,给驸马都尉‘安安神,补补元气’,助……助早日康复,以期……以期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瓜瓞绵绵……” 管事的头越垂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武承嗣!太平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寒刺骨的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她与薛绍成婚已有数年,却仅得一子,私下里早有那起子小人嚼舌,暗讽驸马“子嗣不丰”、“力有不逮”。武承嗣此举,哪里是探病,分明是借机公然羞辱!以“滋补”为名,行嘲讽之实,将那些不堪的流言摆到了明面上,其心可诛!其行卑劣!

看着这满院子“情深意重”、“关怀备至”的礼品山,尤其是武承嗣送来那几箱扎眼至极、充满了恶意暗示的“壮阳圣药”,太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比白日面对淬毒刀锋时更盛,更怒!这长安城,这看似富丽堂皇的朱门绣户之间,真是一刻也不得清净!明枪暗箭,冷嘲热讽,皆冲着她和她的驸马而来!白日是要命的袭杀,晚上是诛心的“贺礼”!

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即刻令人将那些污秽之物扔出府去的冲动。她冷冷地扫过那堆刺眼的朱漆木箱,对管事寒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周国公府所赠,单独造册,登记清楚。至于其他各家所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礼品,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按礼单逐一登记在册。寻常药材补品,留下备用。贵重逾制、或明显别有用心之物,连同礼单,明日一一原封退回!就说,公主府心领,驸马伤势需静养,不敢劳烦各位大人、宗亲如此挂怀厚赠。”

说完,她不再看那堆充斥着虚伪与恶意的“心意”,拂袖转身,径直向内院走去。手臂上的伤口在衣袖摩擦下传来隐痛,心底的怒火、寒意、屈辱与一种深沉的疲惫却交织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西域五魔要杀,温不疑要揪,武承嗣这笔账……她记下了!而这满长安看似热情洋溢、实则各怀鬼胎的“关切”,更是让她对这繁华帝都下的冰冷人心,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夜色深重,公主府的灯笼在初春的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前院那堆宛如小山般的礼品,也映照着太平走向内室的、挺直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这一夜,公主府的烛火,亮了很久。而长安城的暗流,似乎随着这堆积如山的“礼物”和那份即将明发的悬赏敕旨,开始加速涌动。

太平几乎是拖着最后一丝气力挪回寝殿的。挥退所有侍女,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那令人作呕的“盛情”与窥探。她背靠着冰凉的金丝楠木门板,一直强撑的皇家体面瞬间瓦解,身体顺着门板滑落,瘫坐在地,繁复的朝服裙裾如一朵骤然凋零的牡丹铺散开。白日的刀光剑影、毒针袭面带来的惊悸尚未平复,母后那番敲打与最后那声意味难明的叹息仍在心头萦绕,而前院那堆积如山、各怀鬼胎的“心意”,尤其是武承嗣那几箱刺眼恶毒的“助兴”之物,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口,寒意与屈辱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愤怒、委屈、后怕,还有一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深重如海的自责与悔恨,交织翻腾,让她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这尖锐的痛楚逼迫自己不要失声痛哭,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泪如泉涌,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纱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角落的浓稠阴影。刘皓南已自行洗漱过,换了月白素绫中衣,半靠在临窗软榻上闭目调息。明尘的针灸和汤药颇有成效,加之他根基深厚,内力已恢复三四成,经脉剧痛缓解,只是气息仍虚浮不稳。听到那不同寻常的、压抑着极度痛苦的细微呜咽与身体滑落的声响,他睁开了眼。

昏黄光线下,太平瘫坐在地,朝服凌乱,鬓边金钗斜坠,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泪痕交错,妆容半毁,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泪渍。她死死咬着唇,倔强地不肯泄露更多脆弱,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华贵的地衣上,晕开深色的圆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委屈、愤怒、恐惧,以及更深重的自我厌弃的神情,与她平日骄阳般耀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皓南心中微微一沉。白日之事,郑娘子已有简略回禀。前院的“盛况”,仆役也战战兢兢来请示过。他虽在静修,并非一无所知。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切”,他见得太多了。在辽国,在萧太后麾下,比这更露骨恶毒、更包藏祸心的“贺礼”,他收过不知凡几,早已心冷如铁。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太平公主身份、内里却是杨排风的女子,被这长安城锦绣地狱里的软刀子伤得如此失魂落魄,他心底那潭沉寂的死水,还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殿下这是被前院的‘金山银海’惊着了,还是被那几箱‘十全大补’的厚礼给……噎着了?” 他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近乎冷峭的调侃,伸手似乎想拂开她额前被泪水沾湿的乱发,却在半途转为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轻轻一拍,触手一片冰凉,“臣瞧着,那成色上等的老山参,个头比贡品还壮实;那匣子东珠,颗颗圆润,串条门帘都绰绰有余。臣这遭一次罪,倒让殿下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漠然的口吻,冲淡她心中郁结,告诉她这些伎俩何等常见且不值一提。他知道她是杨排风,骨子里带着属于市井的鲜活与泼辣,或许能听懂这冷漠调侃下的笨拙宽慰。

太平闻言,猛地抬起泪眼,狠狠地瞪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盈满了水光,更多的却是破碎的痛楚和愤怒。她想骂他这个时候还在说风凉话,想尖叫,想把所有的恐惧,自责,委屈都倾倒出来。可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化作更汹涌却无声的泪水。她忽然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让他胸口闷痛。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他单薄的中衣,那滚烫的湿意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颤。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闷闷的,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都怪我……都怨我……是我蠢……是我活该!” 她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浓重的鼻音和近乎崩溃的自责,“我不该……不该非要跑去逛那个集市……我不该看那老婆婆可怜……就去买她的东西……还让她近身……是我……是我自己把毒引到身上的!我害了你!我害了那么多人!那些护卫……他们都死了!就因为我……因为我的烂好心!” 她语无伦次,悔恨的浪潮彻底将她淹没。白日里强撑的公主威仪、在武后面前的倔强坚持,在此刻,在她认定的、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里,被内心巨大的愧疚击得粉碎。她不是被宠坏的公主,她是杨排风,骨子里那个会因为路边乞儿而心软,会因为看到孤苦老人而伸出援手的杨排风。这份善良,在这诡异的长安,成了刺向她和她所爱之人的毒刃。

刘皓南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习惯了谋定后动、习惯了冷静自持、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即使对象是杨排风。如此全然敞开、充满脆弱与自我攻击的拥抱,对他而言陌生而棘手。但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衣襟上迅速扩大的湿痕,以及那强忍却更显悲切的呜咽,让他抬起欲推开的手,最终只是迟疑地、有些僵硬地落在她微微弓起、因哭泣而颤动的背上,一下一下,生硬却坚持地轻拍着。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在幻境中“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薛绍,而“妻子”是年轻了十几岁的杨排风(虽然顶着太平公主的身份)时,他就知道。她善良,热心,容易被触动,喜欢市井烟火气。所以当初集市遇袭,她因同情那个“可怜的老婆婆”而中招,他并不意外,只有后怕和更深的警觉。他清楚她的本性,也因此,此刻她如此痛苦的自责,他无法用简单的“与你无关”来敷衍。

“那老婆婆是温不疑的人,易容改扮,处心积虑。纵然你没有那份善心,他们也会用别的法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试图减轻她的罪恶感,“护卫的职责是护主,死得其所。至于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内力被封,确是她中招间接所致,但追根溯源,是他自己固执追寻血脉之谜,触动了李淳风遗留的禁制,才将众人拖入这诡异幻境。若论根源,他的“咎”或许更深。只是这话,无法对她言说。

初入这幻境,惊见年轻了十几岁的她,惊愕之余,那些被漫长分离和现实重担压抑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歉疚与隐秘情愫,混合着对破境方法的惶惑探寻,曾让他一度迷失。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与其说是维系驸马都尉身份的不得已,不如说是他潜意识里,对错过她最好年华的一种迟来的、近乎贪婪的补偿。现实中,他们聚少离多,各有重担;而在这里,她是二十三岁的太平公主,鲜活明媚。他以为,既然幻境之力已然扭曲时空,将历史上此刻尚未出生的“幼子”薛崇简,变成了他们已然六岁的“长子”,那么或许这幻境的某些规则已然固定,比如子嗣,不会再有新的、不受控的“变数”产生。这让他多少有些松懈,甚至沉溺于这份失而复得的、带着补偿性质的温存,频率甚至超过了历史记载中薛绍与太平的夫妻生活,更远超现实中他与杨排风聚少离多的常态。

此刻,看她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将一切过错归于自己那可贵的善良本性,他那点因被打扰调息而生的些微不耐,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复杂的心疼与更深沉的叹息。他终究是欠了她,无论在现实,还是在这荒诞的幻境。

“倒是上元节,” 他试着转移她沉浸在自责中的思绪,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近乎自嘲的调侃,“臣之前应承殿下,要陪你看尽长安灯火,如今看来,这饼……怕是只能给殿下画出芝麻大一点了。” 他伤势未愈,明尘真人耳提面命需绝对静养,上元节那等通宵达旦、人流如织的热闹,他是万万去不得了。

太平在他怀里抽噎着,听到这话,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未散的痛苦,却已恢复了几分属于杨排风的执拗与娇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顺畅了许多:“驸马画的饼,堆起来能盖座宫殿了!从岭南的荔枝到朔方的风雪,哪一回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哼!”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从他笨拙的安抚和熟悉的调侃中汲取到了一点微薄的暖意,但环着他腰的手臂却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将脸重新埋回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执拗,“饼不饼的……本宫早不指望了。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仿佛在积蓄全身的勇气,然后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刘皓南的眼睛。那双凤眼还红肿着,睫毛上挂着泪珠,眼底却已燃起两簇混合着羞愤、倔强,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火焰:“等你这次身子将养好了……我们……我们必须尽快再要一个孩子!”

“什么?!” 刘皓南正想着如何将“画饼”的话题带过,冷不丁听到这句,一口气岔在胸口,呛得低咳起来,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露出近乎惊骇的神情,连轻拍她背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他怀疑自己伤势未愈出现了幻听。

“我说,再要一个孩子!” 太平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脸上腾起红云,不知是羞是恼,但语气更加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赌气的狠劲,“崇简已经六岁了,可一个孩子太单薄了!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小人是怎么嚼舌根的?说你我成婚数年,仅得一子,是驸马你……是你……” 她说不下去,眼圈又红了,显然是想起了武承嗣那几箱扎眼礼物带来的巨大羞辱,声音都气得发颤,“我今日偏要!等你好了,我们就要!我要让他们看看,本宫与驸马好得很!我们要有两个、三个……让那些小人闭嘴!”

原来如此。刘皓南瞬间明白了。这不全是情到浓时的自然渴求,甚至可能无关情爱,更多是被近日接连的刺激——因自己“烂好心”几乎害死驸马和护卫的极致自责、母后那番敲打带来的压力、尤其是武承嗣那包藏祸心、近乎公开羞辱的“壮阳礼”——所激起的强烈逆反与证明之心。她想用新的生命,来抵消内心的愧疚(或许她觉得新的子嗣能“弥补”因她而起的伤害),来堵住悠悠众口,来反击恶意的揣测,来证明她的婚姻美满、子嗣丰盈,来维系她作为公主和妻子的骄傲与尊严。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震惊过后是荒谬,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忧虑与沉重。他知道她是杨排风,知道这里是幻境!历史上薛绍与太平确有两子两女,可那是在真实的历史长河中。在这诡异的幻境里,他们所有人的存在都基于虚假的认知!他们的“长子”薛崇简(实为现实中十五岁的刘朔被幻境扭曲认知为六岁)的出现已然是最大的意外和悖论,是幻境之力扭曲的体现。再生一个?且不说这幻境中的子嗣能否带出、是否有意义,单就现实而言——真正的杨排风,已经三十六岁了。在这个时代,是不折不扣的高龄产妇,生产无异于鬼门关前走一遭!即便此刻幻境赋予了她二十三岁的青春躯壳与面貌,但这躯壳的本质、那孕育生命所需的元气根基,是否真的与年轻女子无异?幻境之力能模拟健康,能模拟年轻的外貌,但能完全模拟出最佳生育状态、规避所有潜在风险吗?他不敢想。以他通晓的医理,几乎立刻就能在脑海中列出数种可能发生的凶险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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