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含元殿。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沉沉的靛青,寒气逼人。含元殿内,三品以上朱紫高官、各寺监主官已按班序列,跪坐于各自的蒲团之上,鸦雀无声。御座之上,天皇李治面色较前日更显倦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帝王威仪不减。珠帘之后,天后武氏的身影影影绰绰,静默无声,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刘皓南身着浅绯色朝服,跪坐于自己的位置,背脊挺直,面容平静,气息内敛,若非脸色还残留一丝失血后的微白,几乎看不出昨日还重伤卧床。他眼观鼻,鼻观心,神识却悄然笼罩着周遭,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波动。西域五魔与温不疑的阴影,如同殿外未散的寒气,萦绕不散。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后,朝会开始。

起初仍是些琐碎的政务回禀、祥瑞贺表。跪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些年迈或体虚的官员已开始悄悄变换姿势,以缓解腿部的酸麻。就在这沉闷的氛围中,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持玉笏,躬身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

“启奏陛下,天后。” 李敬玄年约五旬,面容方正,颌下短须,眼神锐利,是朝中有名的鹰派,“去岁至今,吐蕃屡次犯我边境,劫掠商队,袭扰边民,其心叵测,其行猖獗!另有薛延陀部,前番寇边,损我军民,今见天兵将至,又遣使请降,反复无常,实乃豺狼之性!臣以为,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当施以雷霆手段,方可保边疆久安!臣请陛下下旨,调拨陇右、河西精兵,并筹措粮秣军械,开春之后,对吐蕃予以迎头痛击,震慑宵小!至于薛延陀,跳梁小丑,只需遣一偏师,轻骑踏平即可!”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崔知温已是眉头紧锁,立刻手持笏板躬身反驳,声音带着惯有的精打细算:“陛下,天后明鉴!李尚书所言固然有理,然则军国大事,首重钱粮!去岁关中大水,河东蝗灾,国库赈济已耗费甚巨。今春耕在即,各地需种子、农具、耕牛,处处要钱!若此时大举兴兵,远征吐蕃,军费何来?粮秣何筹?民夫抽调,又误了农时,来年赋税从何而出?臣以为,当以休养生息、稳固内政为先!”

“崔尚书此言差矣!” 工部尚书阎立本须发皆白,但声若洪钟,他是闻名天下的将作大匠,更关心实务,此刻也持笏躬身,语气激愤,“修堤!修堤才是当务之急!去岁水患,黄河、渭水多处堤坝损毁,今春若再不修缮加固,一旦桃花汛至,后果不堪设想!民夫当先用于修堤!国库之钱,当先用于采买石料、木料,支付工钱!兵事虽重,岂可动摇国本?李尚书只知建功立业,可曾想过万千黎民家园?” 他情绪激动,手中笏板随着话音微微颤动。

吏部尚书卢承庆也慢悠悠地手持笏板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天后。年初官员考功方才结束,各部、各道官员多有升迁调任,新人上任,旧务交接,千头万绪。此时若兴大兵,后勤转运、地方协理,恐难周全,易生掣肘。还望陛下、天后三思。”

一时间,朝堂之上,兵部要打仗,户部哭穷,工部抢人抢钱,吏部言人手不足,虽都跪坐原地,但言语交锋激烈,手中笏板随着情绪微微晃动,气氛陡然紧张。

就在这乱局之中,刑部尚书裴炎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焦头烂额的火气:“陛下,天后!诸位同僚所言皆是要钱要人,我刑部如今也是捉襟见肘!西域五魔流窜作案,气焰嚣张,近来其活动范围已逼近京畿!公主府悬赏天下,本是好事,奈何引来无数宵小妄图浑水摸鱼,假消息层出不穷!我刑部捕手、各坊不良人连日奔波查证,疲于奔命,耗费巨大!这办案的赏钱、人马的开销,户部若再克扣,这案子还怎么办下去?臣请拨付专款!”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大理寺卿张文瓘便手持笏板,冷笑一声,出言讥讽:“裴尚书此言,是说你刑部无能,连甄别消息真伪的人手都不够么?西域五魔非同小可,非寻常江湖匪类,涉及西域、吐蕃乃至朝中隐秘。依本官看,刑部衙门事务冗杂,人员良莠不齐,高手匮乏,效率低下,此等大案,合该由我大理寺全权接管!也免得浪费朝廷钱粮,徒劳无功!”

“你!” 裴炎勃然色变,手中笏板下意识地指向张文瓘方向,身体也因激动而微微前倾,若非在御前,只怕早已按捺不住,“张寺卿岂可血口喷人!我刑部上下……”

“够了!” 珠帘后,传来武则天一声不轻不重的呵斥,虽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炎与张文瓘立刻噤声,各自收回笏板,垂首躬身,但脸色依旧难看,互相瞪视。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一个略显谄媚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声音响起,出自文官队列中靠后的位置。礼部侍郎武承嗣手持玉笏,躬身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忧虑:“陛下,天后,诸位大人为国事操劳,拳拳之心,天日可鉴。只是这兵事、河工、刑名,件件都需钱粮人力,朝廷一时难以兼顾,确是为难。”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臣倒有一浅见,或可解薛延陀之忧,或许还能省些兵马钱粮。”

众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的李治和珠帘后的武则天,都投向了武承嗣。武承嗣感受到这注视,腰背挺直了些,清了清嗓子道:“薛延陀部如今势弱,反复无常,无非是仗着地处偏远,我天朝大军征讨不易。然则,此番寇边又请降的薛延陀首领,与如今正在我长安为质的突厥前特勤、左厢察阿史那骨咄禄一母同胞的亲弟——阿史那延陀,乃是同族远亲,据说早年还有些往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尤其留意到刘皓南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睑,心中暗哂,继续道:“而这位阿史那延陀,身份更是特殊。其胞兄阿史那骨咄禄,对大唐时叛时降,暂且不论。其胞妹阿史那云娜,如今是回纥汗国的可敦,深受回纥可汗敬重。更要紧的是,这位阿史那云娜可敦,其母乃是吐蕃大相禄东赞最疼爱的女儿,论钦陵最为疼爱的妹妹。算起来,阿史那云娜是禄东赞的外孙女,论钦陵的外甥女。而阿史那延陀,与其妹阿史那云娜,据说关系极为亲厚,远胜其兄骨咄禄。”

武承嗣的意图渐渐清晰:“阿史那骨咄禄不日便将抵达长安,朝觐天可汗。其弟阿史那延陀,自其父死后便久居长安,名为宾客,实为质子,其部众精锐亦有数千随他驻扎在长安附近。若由其出面,以‘宣慰’、‘调解’为名,率其本部人马北上薛延陀,一则显我天朝怀柔,二则施以兵威,三则……想必那薛延陀首领,也要掂量掂量得罪这位背景复杂、与回纥、吐蕃乃至突厥内部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阿史那延陀的后果。如此,或可不费大唐一兵一卒,令薛延陀安分下来,至少短期内不敢再行劫掠。至于吐蕃,亦可稍作观望,看其反应。”

这个提议牵扯出阿史那延陀这个敏感人物,朝堂上一时静了下来,不少人都跪坐在原地,暗自思量其中的关节、风险与可行性。李治微微蹙眉,珠帘后的身影也似乎凝定不动。

武承嗣见引起了二圣注意,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到了刘皓南身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探究与微妙笑意的神情:“只是,此事若要成行,还需一位与阿史那延陀素有私谊、能说得上话的重臣前去关说。臣闻听,驸马都尉薛绍薛大人,昔年与阿史那延陀颇有交情,引为知己?”

瞬间,几乎全殿的目光都聚焦到刘皓南身上。阿史那延陀在长安身份极为敏感,是朝廷监控的重点对象。其兄骨咄禄反复无常,其妹是回纥可敦兼禄东赞外孙女,而他本人又与那位金光闪闪、出手阔绰、身份同样微妙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过从甚密。更重要的是,这位阿史那延陀,还与如今托庇于太平公主府、身怀六甲(已八月)的前太子李弘准未婚妻窦娘子有私情,甚至可能是其腹中孩儿的生父!与这样一个人物“私交甚厚”,本身就容易引人遐想和非议。

刘皓南神色不变,心中却念头电转。武承嗣这一手,可谓毒辣。不仅将他与阿史那延陀这个麻烦人物捆绑在一起,更是点出了阿史那延陀背后复杂的势力网络,以及他与窦娘子那更麻烦的关系。太平公主庇护窦娘子,已是顶着压力,若再与阿史那延陀牵扯过深……

果然,武承嗣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只是……薛驸马开印次日,便因‘偶感风寒’告假,由太平公主殿下亲自行文至吏部与兵部。这才休养了一日,今日便来上朝……驸马忠勤王事,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与阿史那延陀这等人物周旋,不仅需才智,更需充沛精力。其人性情桀骜,背景复杂,与之交涉,如履薄冰,颇费心神。驸马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千万莫要强撑。万一明日又需公主殿下劳心,代为告假,岂非有损朝廷体面,也令公主忧心?”

这话明褒暗贬,表面关切,实则坐实刘皓南“体弱”、“靠公主荫庇”,并将他与阿史那延陀这个烫手山芋紧紧绑在一起,暗示他可能无力处理此等棘手外交,甚至会因“精力不济”而误事,再次劳烦公主。朝堂上不少官员闻言,看向刘皓南的眼神更加复杂,其中不乏审视与怀疑。

刘皓南感受到那些目光,心知武承嗣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他正要手持笏板,躬身出言,不卑不亢地应对。

御座之上,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的李治,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与疲惫,扫了一眼下方跪坐争执的众臣,最终目光在武承嗣和刘皓南身上略一停留,随即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

“好了。”

“吐蕃之事,开春再议。薛延陀……既然骨咄禄要来,便等他来了再说。眼下春耕、修堤乃国之根本,户部、工部,当妥善协调,不可延误。兵部,整军备武,然不可妄动。刑部,大理寺,” 李治的目光掠过裴炎和张文瓘,带着一丝警告,“西域五魔之案,金吾卫协同,给朕加紧去办!上元之前,长安城内,朕要看见成效。一切,等上元灯会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气闷,轻轻咳了一声,内侍连忙上前半步。李治摆了摆手,目光最后在刘皓南身上停留一瞬,平静无波:“至于阿史那延陀……既是质子,当遵我大唐法度。骨咄禄来朝在即,其弟之事,容后再议。薛绍,”

他点到刘皓南的名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既在长安,对城中事务、各色人等,自当留意。阿史那延陀久居长安,若有异动,鸿胪寺与金吾卫自会处置。你之身体,” 李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既已上朝,当好生为朝廷效力,勿使朕与公主失望。退朝吧。”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珠帘后的身影也同时站起。内侍高唱:“退朝——”

一场激烈的争吵,被天皇陛下以“拖”字诀暂时压下,所有争议都被推迟到上元之后。关于阿史那延陀的提议,李治既未明确采纳,也未完全否决,只以“容后再议”带过,并将刘皓南与阿史那延陀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归为“留意城中事务”,算是暂时堵住了武承嗣的攻讦,却也埋下了伏笔。

众官员各怀心思,行礼恭送圣驾离去后,方才依次起身,缓缓退出含元殿。

刘皓南随着人流步出大殿。春寒料峭,他却感到一丝更深沉的寒意。李治的最后几句话,看似将他从与阿史那延陀直接交涉的泥潭中拉了出来,但“留意城中事务”、“勿使朕与公主失望”,既是警告,也是提醒。阿史那延陀,连同他背后复杂的网络,以及窦娘子腹中的孩子,都已经成了风暴眼的一部分。而武承嗣今日的发难,绝非仅仅出于个人好恶,其背后是否站着那位珠帘之后的身影?

上元灯会……阿史那骨咄禄来朝……西域五魔……还有这位身份敏感、牵扯众多的阿史那延陀。刘皓南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下朝之后,含元殿外。

春寒料峭,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神色凝重,或面带忧虑,方才朝堂上关于钱粮、边患、河工、刑案的争执余波未散,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刘皓南(薛绍)步履沉稳,随着人流走下丹陛,心中仍在反复思量武承嗣那番话背后的深意,以及李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的处置。阿史那延陀……这个在幻境中与他引为知己、唯一能让他暂时卸下心防的朋友,此刻也成了风暴中心的一个漩涡。想起延陀那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落拓的笑容,刘皓南心中微沉。

“薛驸马,留步。”

一个温和却不失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刘皓南脚步微顿,转身,只见大理寺丞狄仁杰正从后方快步走来。狄仁杰年近四旬,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眼神清明睿智,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凝重。

“狄寺丞。” 刘皓南拱手为礼。他对这位以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著称的大理寺丞颇有好感,知其并非尸位素餐之辈。

狄仁杰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前广场一侧相对僻静的廊柱下。狄仁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刻意靠近,这才沉声道:“薛驸马,西域五魔一案,有些眉目了。”

刘皓南神色一正:“愿闻其详。”

“经连日查证,这五人虽行事诡秘,但并非无迹可循。” 狄仁杰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均出身昭武九姓,或与昭武九姓有极深渊源。其家族、部族,在昔日大唐与西突厥、吐蕃的争锋中,或因战乱,或因政策,遭受重创,乃至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他们对大唐,怀有极深的仇恨,此番作乱,恐非单纯劫掠财物。”

刘皓南眼神微凝:“复仇?”

“不止。” 狄仁杰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令人详查了他们数次劫掠所得财物的去向,发现大部分财物,都被他们通过隐秘渠道,换购成了大量‘石脂’。”

“石脂?” 刘皓南心中一动。在宋辽时期,石油原油已有“猛火油”之称,并开始尝试用于军事。唐朝此时,多称之为“石脂”、“石漆”,多产于西北,民间偶有用于照明、润滑,但大规模开采和使用尚不普遍,确属军管物资范畴,多用于守城火攻或特殊器械。

“正是。” 狄仁杰颔首,“数量颇为惊人。而另一件事,更让我心生警惕。上元灯会将近,长安各坊、诸衙署,皆在筹备灯山、灯楼。搭建灯架,需用大量毛竹。我无意中发现,近半月来,通过各门进入长安的毛竹数量,远超往年同期,且多有来历不明、去向不清者。已查实的部分,也多分散流入一些偏僻坊市的货栈,并未全数用于官方灯楼搭建。”

刘皓南瞬间将“大量石脂”与“超量毛竹”联系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心头,背后升起一股寒意:“狄寺丞是怀疑……他们想利用上元灯会,人流密集、灯烛遍地之时……”

“纵火。” 狄仁杰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凝重如铁,“石脂易燃,毛竹中空,若填充石脂,遍布城中各处灯架之下……上元之夜,万家灯火,一旦有数个火头同时点燃,借助风势,毛竹爆裂,石脂泼洒……后果不堪设想。”

刘皓南倒吸一口凉气。他来自后世,更清楚这种原始“□□”的威力,尤其是在人口建筑密集的长安城,若真让他们得逞,那将是一场浩劫!他立刻追问:“狄寺丞告知我此事,是需要我如何协助?”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坦诚:“两件事。其一,驸马日前遭人暗算,我细查之下,发现袭击者虽与西域五魔有些牵扯,但所用武功、行事风格,与五魔并非完全一路,更像是一点……私怨。五魔所图甚大,袭击驸马,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或为扰乱视线。其二,也是最紧要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石脂乃军管之物,寻常渠道难以大量购得。驸马身兼兵部弩司主事与权军器监少监,有权查阅相关采买、调用记录。我想请驸马暗中查探,近期兵部、军器监乃至将作监下属相关衙署,石脂的库存、调用、采购记录,是否有异常?是否有本该入库的石脂‘不翼而飞’,或采购受阻、账面有疑之处?此事需隐秘,以免打草惊蛇。上元在即,那些有问题的毛竹,恐怕已运入城中不少了。”

刘皓南没有丝毫犹豫,肃然点头:“狄寺丞放心,我即刻去查。若有发现,立刻告知。”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火烧长安?这绝非历史上的记载!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闯入”,导致了幻境走向的改变,还是这幻境本身,就在模拟某种最糟糕的可能性?他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有劳驸马。” 狄仁杰拱手,眼中忧虑未减,“此事关乎长安百万生灵,务必谨慎。我需再去追查毛竹去向,你我分头行事,保持联络。” 说罢,匆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散朝的官员人流中。

刘皓南不敢耽搁,立刻返回皇城内的兵部衙门。他所在的弩司主事,掌管军器、战具,权军器监少监则分管军器制造、存储,查询石脂这类特殊物资记录,名正言顺。他寻了个核对军械养护物料(石脂可用于保养弓弩、车轴等)的由头,调阅了近半年兵部弩司、军器监及有司关于石脂的采买、库存、调用文书。

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蹊跷。账面上看,各处石脂库存似乎“正常”,采买记录也“齐全”。但刘皓南细看之下,却发现多处细节对不上。比如,陇右某处军仓上月应入库的一批石脂,至今未见回执;将作监下属某署申请调用石脂用于某项宫廷修缮的记录,与库存实际支出数量有微妙差异;更令人起疑的是,近三个月来,有司核准的几笔向民间“信誉商户”采购石脂补充库存的订单,最终都以“货源不足”、“路途遭匪”等理由未能交付,而核销的手续却“完备”得过分。

显然,有人利用职权和漏洞,在暗中截流、盗取,或至少是阻碍了正常渠道的石脂供应,而账面却做得颇为干净。若非狄仁杰提前指明了“石脂”这个方向,又有火烧长安这个可怕的目标,这些分散在浩繁卷宗中的细微异常,极易被忽略过去。

刘皓南合上卷宗,心中寒意更甚。此事绝非西域五魔几个江湖人能独立办到,朝中或军中,必有内应!且职位不低,能接触到并篡改这些记录。他强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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