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宁闭上了眼。

笑声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当当当当,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谢真君在这沟壑里,抓住眼前仅有的藤枝——或许还是别的什么,她自知一定要握住的东西——越握越紧,不肯撒手。

藤枝开始在她手里挣扎。

她抬头,看到一条青色的毒蛇,四环八绕在她的指尖,嘶嘶地吐着红色的信子,蜿蜒着往她手臂上,流着冷黏的□□,朝着她的脸,绕、缠、爬……

她想起雁回榭的池塘里,曾经也爬出来过一条臂膀粗细的青蛇。她被这种没有表情没有骨头的东西吓得发了高烧,在母亲怀里缩了三天。直到她极不情愿地被母亲牵着,看清了被放干了水、拔光了草、空无一物的池塘后,才敢松开母亲的手,放心回到自己的房里去。

那蛇倾着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慢慢转向别处,腰身变得松软,泄了一身力气。

“谢真君。”

声音从头顶远远地传来。

谢真君猛然松开了手,才发现空落落的手心早已躺在一片坚实的温热里。

被无知无觉地牵引着,又贴上一片柔软的温凉。

她呼吸紊乱。

声音从近前传来,急切而又坚定,想向她证明什么一样。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谢真君的脑识被一声声喊了回来,恍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喝了消神散的人。她用尽全身力气,吸了一口冷气,断断续续地,好久才喘出来,入眼便看到一片红。

下一刻,眼里立即被那片红洇出了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

周怀澈把自己的脸往她手中贴得更紧——或者说,把谢真君冰凉的手攥得更紧。

谢真君喘匀了气,泪一整颗地从颤抖的眼眶滚落下来——从不堪承载的毛裘尖上,砸到了地毯上。

一只躲进深壑的兽,被短暂的天光赤裸裸地刨了出来。光太刺眼,于是第一次窥见一刹光明后,再没了一点好奇,立刻又把自己往黑暗里埋得更深。

那只兽粗糙可怖的背朝向洞外,阴郁的黑暗里,听见动响,只敢偏出一半头来,怯怯地往后看一眼。

谢真君找见了它,对上它怯懦忽闪的目光,哑着声音,慌忙问它:“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它一边发出刺耳的怪叫,一边瑟缩着,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与洞穴里的黑暗和潮湿融为一体,再也分割不开。

周怀澈小心翼翼把她扶了起来,道:“没有,谢真君,没有。我带你回去休息,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好吗?”

谢真君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门口。

吱呀——

渠图的忧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搀扶她的侍女从进门之后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她边低头用袖口擦着泪,边握起谢真君的手,颤声道:“君君,谢谢你,谢谢……”

谢真君不知该作何回应。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一边的人,又对周怀澈哽咽道:“也谢谢你,好孩子。”

周怀澈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啊——”

尖叫才让谢真君反应过来,但已经迟了。转眼看清塌上的情形,还有蒲采儿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地血迹斑斑,渠图扶着心口,血色全无,身形逐渐向后倒去。

周怀澈忙拔下插在樱宁耳旁的刀,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

“阿宁!阿宁!我的阿宁!”

“他没事,他没事!他只是睡着了!”

谢真君及时搀住软成一滩的女人,堪堪扶起。渠图刚站稳,又跌坐在地上,爬上前抚摸樱宁的鬓发,指尖触到温度的刹那,眼泪夺眶而出。

“阿宁……我的阿宁啊……”

谢真君别过头去,不忍再听她的抽噎,低声道:“我们走吧。”

周怀澈轻轻“嗯”了一声。他想到了什么,回过身,对渠图道:“还请夫人保重……别让他再做糊涂事。”

……

木罕的天气有一种诡异的公平。白日里邪风作祟,能把牛都拉不动的营帐吹个四分五裂、一干二净;那么晚上的星子就常常凝固在晴幕上,晴幕一闪一闪,偶尔送来一阵柔柔弱弱的风。

“那我做的也是糊涂事吗?”谢真君把半张脸埋进衣襟,闷声着问。

今日风和日丽,不出所料,此刻阴风骤起,四面八方的狼头黑旗猎猎作响,舞动着四肢,向隐入浓厚云层的月呜呜地嚎。

似怒似怨,如泣如诉。

周怀澈停下了脚步。

“不是。”

“杀了他不是,还是放了他不是?”谢真君等耳边那阵狂叫的风过去,“你不用跟我分析,杀了他的后果是什么。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我根本不想考虑这么多,这也不是我下不去手的理由。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放了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与我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谢真君说完后,才直直地望向他。

周怀澈迎着她投来的目光,勉强不动声色地道:“我不敢说没有你说的那些理由,但是——”

“但是谢真君,纵使我想杀他一千次、一万次,纵使我应该在你下不去手的时候,拿起那把刀,毫不眨眼地砍下去……”他把手里的东西攥的更紧,从冰凉的手心发出汗来,声音变得低哑,“谢真君,你也许不会相信——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对他的恨,竟然随着时间变淡了,变得支撑不了、不足够让我再去杀他。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是个不会手刃杀亲仇人的白眼狼,可是谢真君……”

他眼睫轻颤,艰难地道:“可是我再怎么做,我阿公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我把他们全都杀了,也回不来……”

谢真君如坠冰窟,突然明白他之前所说的“不重要”究竟是什么意思。滔天的恨意和滔天的痛苦,不留余力地相互冲击着,越攀越高,越高越险,人就被裹挟在最高的浪尖上,稍不留心就要从万丈摔下。只有放弃一条浪,才有喘息的余地。

谢真君放下了那把刀,得到了余息。

可刚喘口气,另一条浪就毫不停歇地奔覆下来,把人拍进无穷无尽的漩涡里,越携越远,越陷越深,难以脱身。

周怀澈喘了口气,道:“我要与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他又顿了顿,才道:“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事情,我没有资格让你替我……”

谢真君默了片刻,两手放在他还有些发寒的面颊。腕上的光晕从最后一颗珍珠流连到第一颗,她沿着光晕看去,从他的眼里看到同样的湿润的光彩,缓声道:“周怀澈,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我。你之前说得对……我会去要一个说法。”

周怀澈还要说什么,疾风又起,吹散了尾音,还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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