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猛然间亮了一瞬——该说是闪电终于从浓重的黑云里艰难地钻了出来,几乎是刚冲破云层,就霸占了整个天地。和着不断的狂风,紫电白光就生出诡异的形状,直劈头盖脸掌在了一切在黑夜里无辜喘息的活物上。

冬雷滚滚,似号召天地共振,像一口巨牙,把此起彼伏的凄绝狼唳嘶吞入腹。

轰隆!

谢真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了眼,整颗心突然被拧成一股,在她还没分出是梦是真的时候,没由来的一下刺痛让她缩紧了身子。

来得快,去得更急。她才感受到胸口正剧烈起伏着,与此同时,腰间的力道沉了几分。

“是……打雷了?”

周怀澈平声应道:“嗯。”

“冬天打雷……”谢真君一边缓,一边慢慢地道,“还没见过。”

“梦魇了吗?”

谢真君呼吸一顿,魂飘飘兮地胡乱想着:就算同枕……也不至于共梦吧。

聚拢了些脑识,一幕幕可怖的画面又在眼前闪过,她仍有些心有余悸地问:“你怎么知道?”

轰隆!

周怀澈贴她更紧。铺在耳朵上的头发被顺着额角拨到了后面,她才发觉颈上都是湿汗。脖子上像长了个鼻子,溺在夏季温热的湖里,从四面八方勾缠着她的水草里冒出头来,换了一口稍凉的气。

“你刚才睡得不太安稳。你都说梦话了,可我一直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不是都说不能叫醒说梦话的人?要不她醒来会变傻。”

谢真君转身过去,歉道:“对不起啊,要不是这声雷……你下次还是直接叫醒我吧,毕竟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而且谢真君确信,睡觉对周怀澈来说,当排第一。

仔细想来,谢真君每晚都要做梦。仙人抚顶,猴子偷桃,上天捉鱼,下地游泳……然而极少做噩梦,更别说被噩梦吓到说梦话。

直到来到了这里。

“梦见什么了?”

她两只眼像是被黑暗架着,使劲睁到最大也聚不起一点光,也说不清焦点究竟在哪里,似是很近,又似极远。于是头晕之后,干脆闭了眼,回忆半天才道:“梦见我杀了樱宁。可他的尸体竟然从地底下爬出来了。他直接把刀,从胸口拔下来,还沾着黑乎乎的血,然后追着我,把我逼到角落里,一直问我为什么要杀他,我说——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抓住了我的喉咙,就像……”

谢真君的喉咙如是噎了一下,顿了顿,有些沙哑地道:“就和那天他逼问我为何不杀了他一模一样。”

周怀澈没有接话,也没有动静。

就当谢真君以为他一定又睡着了——谢真君已经习惯了他说睡就睡的性子,况且他不知被自己的梦话磋磨了多久,忍不了困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他伸手摸了她的发额,道:“你抬下头。”

谢真君错愕一瞬,不明所以地抬了头。他把底下的胳膊收了回去。而后窸窸窣窣,是他起身的声音。

谢真君身侧空了,不出片刻,头顶忽而亮堂了起来。

床前的灯火在周怀澈五根指头后细细地摇曳着。

谢真君看着他小心地盖上了琉璃灯罩。灯罩后,本来就俊朗的那张侧脸轮廓忽然打了一圈柔光。亮影分明,高低有秩,更像一块精雕细琢,巧夺天工的俊玉了。

谢真君不得已把眼睛缓缓从他的脸上挪了下来,掩饰着往下移了几寸——不移则矣,一移惊心地发现他并没有好好穿衣服。

衣衫半解,抬手间就能照出胸膛前一大片轻轻起伏的白皙,而自己刚才就背靠在这里。

谢真君只当他要起夜,但还是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然后听到他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半晌,谢真君又听出他的脚步声在内室徘徊了一圈,然后才走了出去。她抬起头,发现周怀澈竟然大张旗鼓地把整个屋子的灯都点上了。

简直亮如白昼。

她心道:只是起个夜而已,竟然这么怕黑么?

她又想:这人连芝麻大小的虫子都怕,怕黑也是情理之中了。

如此想了片刻,又盯着那盏琉璃灯等了许久,谢真君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又迷迷糊糊会了周公。

然后迷迷糊糊间,面颊上生出烫意。

又烫又湿,她躲开蒸腾的水汽。

“你做什么?”

谢真君有些艰难地眯着眼,哑声道。

“给你擦一下,你刚出了这么多汗。”

谢真君不情愿地摆头:“不要。”

周怀澈却有些固执地把她抱了起来。谢真君闭着眼推拒道:“真的不用——你要是嫌弃我,我睡远点,不和你沾边——”

然后突然被喂了一口温水。

久逢甘霖。

谢真君忽然清醒了三分,捧着杯盏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醒了七分。

又要了两杯。

周怀澈趁此把她的脸和脖颈都用温帕擦了一遍,问:“这下身上舒服了吗?”

谢真君点头笑道:“这下可以睡了吧?”

“再等等。”

“?”

她忽而顺着他的目光,瞥见床边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水。

“你的脚也是冰凉的,泡一会儿吧。外面下雪了,你这样会受寒。”

其实内室是暖的——她整个少主帐都是暖的。

但是秉持着前车之鉴,她没再拒绝,老老实实裹着被子,把腿放了下去。

“烫吗?”

“还好。”

周怀澈又蹲下身来。

这下谢真君是十足的清醒了,见他一脸认真,脊背不由得发寒——难不成要给她洗脚不成!

谢真君还没张口,腿下忽地钻出一片酸软,脑子一紧,忙收腿叫道:“疼!疼!疼!”

然而周怀澈抓着她不让动,手还在她脚踝上使劲。

谢真君看着他在自己战战兢兢的脚上变换力道:“周怀澈!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这个力道呢?还疼吗?”

谢真君逐渐冷静下来,可心口还在突突地跳。

她哪里让别人给自己洗过脚?更别说这样按摩——还是让……这怎么说得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我我我可以自己洗。”

“我以前帮郑繁之看店,翻了几本他家的医书。书上说冬日里四肢冻寒,是血气不通,可以按这些穴位缓解——这样呢?”

谢真君不置可否,但总归没有叫爹喊娘,那就是默许了。

纵使周怀澈一脸认真坦荡,可让人抓着的感觉实在奇怪,她咳了一声,道:“周怀澈,谢谢你,其实我——”

“他们从小就看惯了杀戮,”周怀澈边揉边道,“这也是你母亲不愿意待在这里的原因,对吗?”

“对……啊?”

谢真君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说刚才关于樱宁的那个梦。

周怀澈皱了些眉,道:“可是谢真君……”

他手里停了一下,抿了些嘴,不再说话。

谢真君心下了然,干脆让腿下渐渐放松,接了他的话,道:“可是这里和我母亲说的完全不一样。你也发现了,对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母亲说……”谢真君回想道,“这里民俗愚昧,等级严森,无权无势的人,命比草还贱。”

谢真君感受到脚下竟然逐渐生出了暖意,这种温暖的酥麻感让她有些晃神。她一边凝了神识,继续道,“不仅王公贵族的红白事都要用大量人牲祭祀,就连稍有钱的百姓家,有病有喜,杀奴献祭也是寻常事。那些奴隶除了战俘,还有他们这些王互相攻掠,沦落为丧家犬的平常百姓。”

周怀澈道:“可我们在这里根本没见过什么奴隶。或者说他们的奴与我们那边的奴不一样,比我们的多了许多保护——甚至可以说是尊敬。我们来的那天,百姓、侍卫,甚至布宴的奴婢,都可以与他们的王同帐同席地享宴,可以和你这位少主称朋道友;除夕的时候,他们也是座无贵贱,赤陀把他们一视同仁。”

谢真君道:“这也不算奇怪。赤陀是从最低等的马奴,被我阿翁收养,才渐渐起了势,当上了可汗。所以他不准许再有奴隶,也是情理之中。”

周怀澈道:“照这样说来,我们那边倒像是蛮夷子。长安虽然没有活人祭,死人祭,但买卖奴隶,打死奴婢的事根本数不胜数。可律法里没有一条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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