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会结束后的几天,岑韵的生活重新变得普通起来。

立海大与冰帝的表演赛仍在准备,正式名单尚未公布。她每天按时上课,放学后在游泳馆与音乐楼之间移动,晚上完成国语作业,再把第二天需要的乐谱塞进书包。

那天下午没有游泳训练。

岑韵难得拥有一段完整的钢琴练习时间。她先练了音阶与琶音,随后把春季演出可能使用的几首独奏曲分别过了一遍。

音乐会名单尚未确定。老师只让她准备不同风格的作品,再根据乐团的整体安排进行选择。

练到最后,她已经失去继续重复困难段落的耐心,索性放慢速度,重新弹起拉威尔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这首曲子不需要太多力量。真正困难的是不能把它弹得过分沉重。旋律走得缓慢,却不能停滞;踏板需要留下和声的余韵,又不能让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岑韵弹到第二页时,琴房的门被推开。

迹部站在门口。

她没有停,只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预约表:“你的时间是五点半。”

“现在五点三十二。”

岑韵弹完手里的乐句,才把手从琴键上移开。

“墙上的钟慢了两分钟。”

“本大爷的表没有。”

迹部走进琴房,将文件与乐谱放在钢琴旁。他仍然穿着制服,外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整齐搭在肩上,只随意挂在手臂间。领带稍微松开了一些,眼下也留着很浅的疲惫。

如果不是认识他很久,大概不会有人发现区别。

迹部无论在网球场、学生会室还是教室里,都很少表现出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精力处理下一件事。他只会调整安排,让所有事情继续运转,而不会承认原来的日程已经使他疲惫。

岑韵合上乐谱:“我现在让给你。”

迹部看了一眼谱架。

“练完了?”

“继续练,也只是把刚才的问题再重复十遍。”

“你终于知道无效重复没有意义了。”

“我一直知道。”

岑韵从琴凳上站起来,看向他带来的舒曼与李斯特。按照迹部平时的习惯,他至少会完整练习一遍,再处理其中不够准确的部分。预约表也为他留出了整整一个小时。

迹部却没有坐到钢琴前。

他走向房间另一侧,将那把带扶手的沙发椅拉到钢琴旁。椅脚摩擦地板,发出一阵并不悦耳的声音。

岑韵看着他:“你准备坐在那里监督我?”

“你不是还没弹完?”

“现在是你的预约。”

“本大爷知道。”

“所以你应该练琴。”岑韵指了指钢琴。

迹部在沙发椅里坐下,将背靠上椅背。

“现在不适合练。”

这句话从迹部口中说出来,已经足以证明他确实很累。

岑韵看了一眼他放在钢琴旁的文件。最上面是冰帝与立海大表演赛的场地安排,下面压着学生会交接资料、高中部课程确认表,以及一份网球协会寄来的文件。

“你今天到底处理了多少事情?”

“已经处理完了。”

“所以现在准备占着预约时间休息?”

“疲劳时继续练,只会重复错误。”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也说明迹部今天确实没有坐到琴前的打算。

“那我走了。”

“把这首弹完。”

“你不是要休息?”

“听琴不影响休息。”

迹部闭上眼睛。

岑韵仍然没有坐下,“你能保证不批评?”

“先听完再说。”

果然没有作出保证。她看了他几秒,终于重新坐到琴前,将乐谱翻回第一页。

=====

第一个和弦很轻。

岑韵没有将速度压得过慢,也没有故意赋予旋律过多哀悼的重量。高音声部缓慢向前时,左手的和弦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琴房不大,声音沿着墙面缓慢展开。

迹部闭着眼,手臂搭在扶手上。钢琴旁仍然放着他带来的文件与乐谱,像是那些尚未结束的安排被暂时留在了另一个位置。

最初,岑韵还在等他指出踏板、呼吸,或者某一处和声的处理。

过去两个人在琴房相遇时,无论谁在演奏,另一个人都很少完整地保持沉默。先是迹部习惯性指出岑韵的问题,岑韵哪怕对迹部的演奏没有太多意见,也会报复性地挑一些不太常规的处理。

今天迹部没有说话。

岑韵逐渐不再等待评价。

她让长句按照自己的速度向前,也没有因为迹部迟迟没有反应,便临时改变原本的处理。

第三页以后,旋律重新回到最初的位置。

她听见迹部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却没有回头,只将最后几个乐句弹完。

声音消失以后,琴房里仍然保持着短暂的安静。

“喂,结束了。”岑韵说。

迹部没有睁眼。

“本大爷听得出来。”

“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

“证明一下。”

迹部睁开眼,视线落到谱架上:“第二页最后一行,你临时换了指法,衔接慢了。”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可以假装那是一个tempo rubato。”

“也可以。”迹部挑了挑眉。

“还有呢?”

“没有了。”

岑韵转过身:“真的没别的了?”

“没有需要说的。”

“你今天很不正常。”

迹部略微抬眼。

“本大爷不批评你,你也有意见?”

“因为你平时至少能指出三个地方。”

“那是因为平时至少有三个地方需要指出。”

岑韵轻轻敲了一下A键:“今天真的一个都没有?”

迹部像是真的思考了两秒:“今天没有弹成你喜欢的炫技风格。”

这首曲子本来也不是用来炫技的。岑韵在心里嘀咕,嘴上却说道:“那是因为你看起来没有力气跟我争论手指控制程度。”

“本大爷随时可以争论。”

“但今天没力气弹琴。”

迹部没有否认。

岑韵从琴凳旁拿起水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只能重新放回去。她没有离开,而是在钢琴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日吉最近怎么样?”

“还不够。”

“哪方面?”

“全部。”十分迹部的回答。

“可是你已经让他接手网球部了。”

“接手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缺什么,不是因为他已经足够。”

迹部将手臂搭上扶手。

“他需要让两百多名部员相信,他的判断值得执行。不是靠说下克上,也不是靠赢本大爷一场。”

岑韵想起日吉第一次站在所有人面前安排训练的样子。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提到他时,越来越像弦一郎评价切原?”

迹部眉梢微微抬起:“不要把本大爷和真田放在一起比较。”

“你们都把下一任部长推到前面,再站在后面看他们犯错。”

“冰帝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日吉慢慢适应。”

“弦一郎大概会认为冰帝的方式太轻率。”

“所以立海大去年输掉了全国决赛。”

这句话转得过于自然,岑韵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在嫉妒吗?”

趁迹部没有发作,岑韵迅速转向另一个话题:“表演赛准备全力以赴?”

“表演赛不会因为被称作表演赛,就失去结果的意义。”

“日吉和切原也这样认为。”

“至少说明他们没有浪费这次机会。”

迹部拿起钢琴旁的场地资料。湘南的新球场已经完成验收。为了这场比赛,他不仅需要确定出场方式,还要处理观众席开放、两校交通、校方人员与转播设备。

“为什么一定要使用新球场?”岑韵问。

“这不是普通交流赛。”

“因为可能是三年级最后一次以国中部队员的身份出场?”

迹部翻过一页资料,“也是今年的第一场。”

岑韵想起切原那本写着三个感叹号的训练册。

“立海大已经开过誓师会了。”

“切原组织的?”

“他还忘了讨论费用。”

迹部看向她:“最后怎么解决的?”

“所有人分摊,他承担剩下的一部分。”

“幸村决定的?”

“你怎么知道?”

“真田会让他全部负责,柳会提前计算。只有幸村会保留教训,又不至于让聚会无法继续。”

判断非常准确。

岑韵又把切原试图邀请她转去立海大的过程讲了一遍。迹部听见“立海大网球部很强”时,露出了一个极短、近乎不屑的神情。

“他们想用网球部招收一个根本不打网球的人?”

“切原认为,立海大网球部很强,所以我应该去立海大。”

“连你的课程问题都无法处理,也敢挖冰帝的人。”

“你听起来像在维护学校招生率。”

“本大爷只是在纠正明显不合理的方案。”

“他还说弦一郎在那里。”

“真田以后可能有一半时间不在学校。”

岑韵转头看向钢琴旁那份网协文件:“协会也联系你了?”

“当然。”

与真田认真衡量每一个条件不同,迹部说起这件事时,像国际赛事本来就已经存在于未来计划之中。

“幸村说,看见世界以后不能假装没有看见。”

“他说得没错。”迹部没有因为这句话来自对手,便降低其中的分量。

岑韵靠在椅背上:“世界杯以后,你们所有人的计划都突然变大了。”

“不是变大,是变得具体。”

以前,他们说要进入职业赛场,所指的只是一个足够遥远的方向。

现在,那个方向开始拥有训练地点、比赛资格、积分、交通日程和真正需要面对的对手。

越具体,也越不可能只靠一句梦想解决。

=====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音乐楼外的树枝还没有长出新叶,玻璃上只剩下琴房内部的灯光。

岑韵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说道:“我已经把冰帝高中部写进升学确认表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学生会要统计内部升学人数。”

“难怪听见切原邀请我转学时,一点也不意外。”

“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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