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上次建议岑韵可以弹《水之嬉戏》。她想了想,还是从图书馆借回了乐谱。

拉威尔写下的水并不稳定。

声音不断改变形状。一条清晰的线刚刚出现,便被下一组和声打散;手指必须足够准确,又不能让听众感觉到演奏者正在努力控制。

岑韵练到指尖发酸,仍然没有找到足够轻的触键。

晚上回家以后,她又打开白天的游泳训练录像。

最近的训练重新回到耐力与技术调整。没有必须立刻准备的正式比赛,佐藤教练便开始处理几个一直被成绩掩盖的问题。

她每天练习。成绩没有立刻提高,却正在变得更加稳定。

星期五下午,游泳社安排了一次长距离训练。岑韵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肩膀与背部都带着训练后的酸痛。她将运动包放在玄关,第一眼便看见客厅地面上摊开的几只纸箱。

其中一只已经封好,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伦敦。

岑韵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Leo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抱着一叠旧乐谱。

“你回来得正好。”

“你准备把家搬空?”

“只是在整理。”

Leo把乐谱放进另一只纸箱:“这些要带走。”

“带去伦敦?”

他停下动作,看向她:“嗯。”

岑韵并不意外他最终可能回英国。母亲的任期只剩一年,Leo也一直按照英国课程提前准备之后的升学。

“高中就回去?”

“秋季入学。学校申请和训练安排已经基本确认。”

日本的新学年将在春季开始,英国高中则要等到九月。Leo会在冰帝完成国中阶段,随后用几个月处理过渡与训练,再返回伦敦。

“妈妈已经知道了?”

“材料是她帮我看的。”

“所以我是最后一个?”

Leo看了她一眼:“你最近不是在训练,就是在立海大参加奇怪的誓师会。”

“那不是奇怪的誓师会。”

“名字已经很奇怪了。”

他重新蹲下,继续整理地上的物品。箱子里除了乐谱,还有几本西洋剑训练记录。封面已经磨损,最早的一本从Leo进入冰帝国中部时开始,后面的两本分别写着两次全国大赛的日期。

冰帝西洋剑社已经连续两年获得全国冠军。

Leo都是部长。

学校原本希望他直升高中部以后继续担任核心选手,顾问甚至已经提前与高中部教练讨论过新的训练安排。

“我听说高中西洋剑社愿意让你继续带队。”岑韵说。

“我知道。”

“你也已经拿过两次全国冠军。”

“所以更应该走。”回答没有犹豫。

岑韵看向他。

Leo把最后一本训练记录放进箱子,没有像平时一样用玩笑带过。

“日本的西洋剑不够强。”他说。

“你在全国比赛以前可不会这样告诉队员。”

“比赛以前说这种话,只会影响他们。”

“所以拿到冠军以后,就可以承认了?”

“冠军只能证明我们在现在这批学校里做得最好,不能证明我已经到了真正的高水平。”

Leo这几年回欧洲参加过几次国际青少年邀请赛。在日本国内足以建立优势的速度与距离判断,面对欧洲同龄选手时并不突出。那些更早进入专业训练体系的人,拥有更多比赛经验,也更熟悉不同国家的技术风格。

第一次看见差距时,他并不喜欢。

第二次,他开始记录。

第三次以后,他已经确定,自己不准备继续留在一个能够稳定获胜、却无法让他看见极限的环境里。

“英国也不是西洋剑最强的国家。”岑韵说。

“但我可以留在伦敦上学,再去法国、意大利和其他地方参加训练与青少年巡回赛。”

从伦敦前往欧洲大陆,比从东京出发容易得多。训练俱乐部也已经替他联系了几次假期集训与比赛。

“我想进入更强的训练环境,”Leo说,“之后用比赛成绩申请英国大学。”

“专业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

“申请路线倒是很清楚。”

“至少比只写乐团小提琴首席更有区别。”

岑韵看了他一眼:“你对自己的小提琴这么没有信心?”

“我的小提琴很好。”

Leo回答得理所当然。

“但比我好的更多。”

岑韵笑了一下:“这句话被乐团的人听见,他们会以为你准备放弃。”

“不会放弃,只是不把它当成主要方向。”

小提琴是他从小被要求学习,也确实拥有一些天赋的东西。西洋剑却是他自己选择进入的赛场。

过去两年,他同时担任乐团首席与西洋剑社部长。其他人看见的是他能够分配时间,也能够在两个领域维持足够好的表现。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让他想追到更远地方的,始终是剑道场上那条狭窄的金属剑道。

“所以你回英国,不是因为妈妈的任期快结束。”岑韵说。

“不是主要原因。”

Leo把一卷封箱胶带递给她。

“我原本倒是以为,你会跟我一起回去,或者回中国。”

岑韵接过胶带。

“什么时候?”

“你决定留在冰帝以前。”

Leo从未正式问过。大概因为在他看来,母亲的任期即将结束,他们回英国原本就是最自然的安排。岑韵在那里生活过,外公外婆也住在伦敦。即使不跟随母亲的下一次调任,回到英国或者中国,也比独自留在日本容易。

“后来你说要留在冰帝。”Leo说,“我以为是因为真田。”

“他是原因之一。”

“我知道。”

“你的表情不像知道。”

Leo靠在纸箱旁:“我只是不认为‘原因之一’和‘主要原因’之间,有你说的那么大差别。”

岑韵把胶带放到地上,在他对面坐下。

“当然有。”

“你最开始来日本就是因为我们。”

“对。”

“现在因为男朋友留下。”

“不是‘又因为’。”

岑韵没有急着反驳,只看着他。

“弦一郎很重要。但我不是因为他要求我留下,也不是因为想每天见到他,才选择冰帝。”

“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母亲问过,迹部也用另一种方式与她谈过。

岑韵每一次的回答都不完全相同。不是因为理由发生了变化,而是“喜欢现在的生活”原本就不是一句话能够解释完的事。

“我喜欢冰帝。”她说,“喜欢现在的游泳社和乐团,也喜欢从车站出来以后,不用看地图就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Leo没有打断。

“我知道音乐楼下午的光会落在哪里,也知道游泳馆关灯以前水面是什么样。便利店每个月会换什么新口味,拉面店老板现在也不会再以为我看不懂菜单。”

“伦敦也有音乐、游泳和便利店。”

“但不会完全一样。”

“那里还有你原来的朋友。”

“我知道。”

岑韵停顿了一下。

“可是东京已经不只是你和妈妈生活的地方了。”

刚来到日本时,冰帝属于Leo。学校里许多人认识他,教室、乐团与社团都有他的位置。岑韵进入那些关系时,最先得到的身份也是Leo的姐姐。

后来,她拥有了自己的课程、训练计划与必须独自完成的比赛。

她认识真田、幸村、切原和越知,并不是因为Leo替她安排。她在音乐厅里拥有自己的舞台,在游泳馆里也拥有自己的泳道。

“我留在冰帝,不是为了继续待在你的生活里。”岑韵说。

Leo安静下来。这句话让他想起岑韵刚到日本不久时,两个人发生过的那场争吵。那时岑韵尚未完全适应学校,会等待Leo结束社团,参与他的排练、训练与朋友之间的活动。Leo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被姐姐占据。

他曾经对她说:你不能因为来东京是为了我们,就什么都跟着我。

岑韵后来确实建立了自己的生活。

可直到现在,Leo才意识到,真正证明这一点的不是她在冰帝认识了多少人。而是当他准备离开时,她没有因此重新改变自己的方向。

“我当时说得很难听。”Leo说。

“不是一点,是很多。”

Leo低头笑了一声。

岑韵又说道:“但有一部分是对的。我刚来的时候,确实把跟上你的生活当成了适应东京。”

“因为你那时只认识我。”

“还有迹部和忍足。”

“也是我介绍的。”

“迹部后来是我的同班同学。”

“他先是我的朋友。”

“现在也是我的朋友。”

“所以还是被你抢走了。”

“朋友不是可以被抢走的东西。”

Leo显然不准备与她讨论朋友的归属原则。他低头继续封箱:“现在我走,你也不跟着。”

“嗯。”

“挺好的。”

语气很轻。岑韵却听得出,他是真的高兴。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让我来东京?”她问。

“想。”

“现在又高兴我不跟你回英国?”

“这两件事不冲突。”

Leo用她经常使用的逻辑回答: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也希望你有自己的安排。”

“非常成熟。”

“我一直很成熟。”

岑韵看向他的袖口,“成熟的人会把封箱胶带粘在制服上?”

Leo低下头,才发现袖口上还粘着一小段透明胶带。

他面无表情地撕下来:“意外。”

岑韵笑了起来。

“你离开以后,乐团首席怎么办?”

“副首席接任。”

“西洋剑社呢?”

“下个月正式交接。”

“你会像迹部一样,直接站到旁边看下一任部长自己解决?”

“不会让他第一天就管理全部社员。”

“所以你觉得迹部的方法有问题?”

“不同队伍不能复制同一种交接方式。”

Leo将封好的箱子推到墙边:“冰帝网球部习惯迹部的方式,西洋剑社不适合。”

岑韵发现,最近所有准备离开的人,都在讨论怎样让后来者不必成为自己。

“你已经告诉迹部和忍足了?”

“嗯。侑士说伦敦的冬天很适合我重新理解什么叫天气不好。”

“很合理。”

“景吾说,冰帝可以替我保留高中部的位置,直到英国那边完成第一个学期。”

“他希望你改变主意?”

“不是。”

Leo明白迹部的意思。他可以去尝试。如果新的学校与训练不适合,回来不等于失败。冰帝会替他保留一条仍然存在的退路。

Leo会前往英国,她则留在日本。

这不是父母离婚以后,由大人将他们分别安排到不同国家的结果。

是他们第一次自己选择相反的方向。

=====

第二天是周六。

岑韵结束下午的游泳练习以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到那家拉面店。

岑韵推门进去。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是原来的?”

“今天加一份溏心蛋。”

说完以后,她才注意到靠墙的位置坐着两个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人。

越知月光依旧很难被忽略。即使坐在最里面,他的膝盖与桌沿之间仍然显得空间不足。浅色头发垂在额前,面前的拉面已经吃掉大半。

他对面的人穿着立海大高中部制服,红棕色卷发,神情比越知生动许多。

岑韵在世界杯转播里见过他——毛利寿三郎。

越知先看见她,随后看了一眼已经坐满的店内。

岑韵端着水走过去:“介意我坐这里吗?”

“不介意。”毛利先回答。

越知向旁边移动了一点。这个动作并没有真正空出多少位置,只让他自己坐得更加不舒服。

岑韵把书包放到椅背旁:“越知前辈,好久不见。”

“嗯。”

她又看向对面,“毛利前辈?”

毛利挑起眉:“认识我?”

“世界杯转播,也许还有两年前立海大的关东大赛。”

“原来如此,”他转向越知:“月光,你认识的国中生比我想象中多。”

越知只作了最简单的介绍:“莱拉·坎贝尔,冰帝国中部三年级。”

毛利等了一会儿。

“没有其他内容?例如她是真田的女朋友?”

世界杯期间,他已经在墨尔本见过真田与岑韵待在一起。从仁王和丸井那里,他也听来很多来自立海大第一手的八卦消息。作为立海大的前辈,毛利甚至有些遗憾自己早一年毕业,错过了许多本可以近距离观察的热闹。

“没有必要。”越知说。

岑韵坐下来:“恭喜你们获得世界杯冠军。”

“谢谢。”越知回答。

毛利则笑了一下,“但是决赛结束时,我已经快要动不了了。”

“但赢了。”

“是赢了。”他没有用疲惫贬低或抬高那场胜利。

“你看了比赛?”

“几乎全部。”

毛利立刻露出感兴趣的神情:“评价呢?”

越知抬眼看他。

“为什么一定要评价?”岑韵问。

“冰帝后辈的评价,应该很有意思。”

“我没有主动评价的打算。”

毛利笑起来:“非常冰帝。”

岑韵觉得他的冰帝标准大概只是越知和迹部。他们都不是什么多话的人。

越知继续吃面,没有加入。

岑韵的拉面很快送了过来。三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毛利显然比越知更习惯在餐桌上制造对话。他从世界杯回国后的训练,说到立海大高中部最近的课程,又抱怨学校没有因为他们获得世界冠军而减少作业。

“老师只说,既然能在澳大利亚完成比赛,就应该有能力补完落下的课程。”

“很合理。”岑韵说。

毛利看向她。

“为什么站老师那边?”

“因为我跟切原早上刚结束各自的语言辅导。不能只有我们学习。”

毛利认真点头:“这个理由可以接受。”

越知依旧没有发表意见。岑韵注意到,他身边没有网球包,只带了一只装文件的深色单肩包。

“越知前辈已经决定毕业后的安排了吗?”

毛利咬着叉烧,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你还不知道?”

岑韵看向越知:“知道什么?继续打职业网球?”

这是她最自然想到的方向。世界杯以后,真田、幸村与迹部都开始考虑国际青少年赛事。越知已经是高中生,他的发球、身高与精神力也足以支持他继续走向职业赛场。

“不会打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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