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的五月,天已渐渐热了起来。

赵太后起驾那日,天还未亮。秦王政的婚事已定,她这个做生母的,须得赶赴咸阳,亲自主持。

长信侯嫪毐早早便在宫门外候着,一身绛紫深衣,领口袖缘皆以金线绣了蟠虺纹,比起列侯的制式还张扬几分。他远远看见太后仪仗出了宫门,便翻身下马,快步迎到车前,躬身一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太后,车驾已备妥。”

赵姬隔着车帘“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嫪毐等了一息,见车帘并未掀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常态。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往赵姬身后那辆装着箱笼的副车上扫了一眼,那车上共有十几只箱子。

嫪毐眯了眯眼,没有多问,翻身上了马。

车队出了雍城东门,沿着渭水北岸往咸阳方向去。途中午歇,赵姬下车入亭用膳,嫪毐趁隙走到副车旁,手指在那箱子的铜锁上轻轻一摸。锁是旧锁,但锁眼上的铜油是新抹的,显然是昨夜才上的锁。他的脸色沉了沉,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了。

车驾继续前行,赵姬在车中闭目养神,一只手始终按在袖中那卷密册之上。那册子是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让身边的心腹女官暗中抄录的,全是嫪毐与三晋、燕、楚诸侯使臣往来的书信抄件,以及他在雍城封地内私铸兵器、私养门客的账目。她做得极为谨慎,连嫪毐安插在她宫中的眼线也未曾察觉。

这不是她第一次防嫪毐。

赵姬很清楚,嫪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逗她开心、陪她说体己话的假宦者了。自她迁居雍城以来,嫪毐借着她的名号,在朝中广交权贵,在封地内俨然一副国中之国的派头。起初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些年,是嫪毐陪她熬过了一个个长夜,替她挡下了无数来自咸阳的眼目。可嫪毐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前些日子,嫪毐甚至在她面前提起了“废长立幼”的话头。他虽只说了半句,赵姬便已听懂他的意思。她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幼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嫪毐想让他们中的一个,取嬴政而代之。

赵姬那天夜里没有睡着,她靠在榻上,看着身边的嫪毐睡得像一摊烂泥,忽然觉得这个在自己身边躺了多年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从那夜起,她便开始做那卷密册了。

车队行至咸阳城外三十里处,日头渐渐落了些。前方有快马踏尘而来,是咸阳宫中派出的迎使。为首的郎中令翻身下马,趋至车前,朗声道:“禀太后,大王已率百官在渭桥迎候。”

赵姬掀开车帘,看了远处的咸阳城一眼。城头的玄色旌旗猎猎翻卷,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玄鸟。

她放下车帘,对嫪毐道:“到了咸阳,你住在驿馆,无事不要随意入宫。”

嫪毐应了一声“是”,语气恭顺,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赵姬在渭桥见到了嬴政。他比上次在雍城见面时瘦了些,眉眼间早已褪尽了少年的柔软,只剩下一种沉静而锋利的威压。

嬴政穿着玄色冕服,腰佩长剑,站在桥头百官前列,远远看见太后的车驾,便大步迎了上来。

“儿臣拜见母后。”

嬴政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赵姬伸手扶住他,一时间竟有些哽咽。

“政儿,快起来。”她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他,“让娘亲看看……瘦了。”

嬴政任由她打量,目光平静:“母后在雍城可好?”

“好。”赵姬答了一个字,又摇了摇头,叹道,“到底是离咸阳远了。”

母子二人并肩往城中走,百官在后面跟着,车驾仪仗绵延数里。走了约半里路,赵姬压低声音,像是随口闲话般问了一句:“政儿,华阳太后可是让你……立楚国公主为后?”

嬴政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有这事。”

“政儿觉得如何?”

嬴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赵姬心中咯噔一下。这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

“母后觉得如何?”嬴政把话又抛了回来。

赵姬笑了,抬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披风系带,动作亲昵:“立后是秦国的大事。楚系在咱们秦国的根基,可比母亲在雍城那点人马深得多。政儿若是拿捏得住,倒也是一桩好事。”

嬴政唇角微动,不置可否。

赵姬又道:“那……还有位齐国公主呢?”

这一次,嬴政的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如常的步幅。

“母后的消息倒灵通。”

赵姬捏了捏他的手臂:“你为了她,可是割让了三城,能不告诉我?”

嬴政没有接这话,只道:“母后远道而来,先回宫歇息。这些事不急,来日再说。”

赵姬看着儿子的侧脸,没有再追问。她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儿子了。从前那个在邯郸城中,会因受欺负而哭着跑来找她的男孩,如今已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王。她知道儿子的城府远胜从前,她本该欣慰的。可在这欣慰底下,像埋了一根针似的,隐隐透着不安。

嬴政方才那一眼,分明在提防她。

母子重逢的第一个傍晚,便在这默契的疏离中度过了。

当晚,赵姬在咸阳宫的旧居安顿下来。她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宫人魏媪。

“东西还在吗?”赵姬问。

魏媪从袖中取出那卷密册,双手奉上:“在。一路上嫪毐的人盯得紧,我没敢离身。”

赵姬接过密册,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用一块黑布裹好,锁入一口铜箱之中。

“太后,这些东西,打算什么时候交给大王?”魏媪低声问。

赵姬沉吟了片刻:“不急。”

她顿了顿,又问:“嫪毐今晚住哪儿?”

“城南驿馆。他身边带了三十多个门客,都是从前在雍城常跟着他的人。”

“太后,嫪毐这些年在雍城没少经营。他在城外的别院里,养了上千门客,还跟韩、赵、楚三国都有往来。太后若是动他,得找一个万全的时机。”

赵姬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想起临行前一夜,嫪毐喝醉了酒,搂着她说:“太后,你我这些年,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赵姬当时没有答话。她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心中却冷得像雍城的冬夜。

清晨,吕不韦来访。

赵姬本以为第一个来拜见她的是嫪毐,却没想到天刚亮,魏媪便匆匆入内禀报:“太后,吕相国求见。”

赵姬正对镜梳妆,手里的玉梳停了一瞬。

吕不韦。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他了。自从她迁居雍城,朝中政务尽付吕不韦之手,两人之间便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当年在邯郸,他是那个替她谋划、将她献给子楚的商人。后来在咸阳,他是那个辅佐年幼的嬴政、权倾朝野的相国。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仍旧是那个穿着深色朝服、面容沉静的男人,可她分明从他的鬓角看到了霜白。

吕不韦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垂了下去:“太后远道归来,臣本不该叨扰。只是大王婚期将近,朝中有几桩大事,需与太后商议。”

赵姬在榻上坐了,端起药盏,慢慢喝了一口。

吕不韦沉吟片刻,开口:“其一,立后之事,华阳太后力推楚国嫡公主芈茹,臣以为……可行。”

赵姬抬眼看他:“哦?相国也赞成立楚女?”

“是。秦廷之中,楚系势力盘根错节,华阳太后历经三朝,根基深厚。大王即将亲政,此时立芈茹为后,可安楚系之心,免得亲政之初便生变故。”

赵姬放下药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相国是为大王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

这话说得极直。吕不韦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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