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回廊很长,嬴政拉着婵君的手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
“你今日这般急,到底要去哪里?”婵君被他拽得有些跟不上,微微喘着气问。
嬴政没有停步,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噙着笑意,眼里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未佩冕冠,只在发髻上横插了一支素白玉笄,整个人显得比在朝堂上年轻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极少见的少年气。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嬴政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面带笑意:“见我娘亲。”
婵君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抽回手。低头看自己的衣衫,又抬手去摸头顶的发饰。她今日穿的是素青深衣,她越摸越觉得不妥,越看越觉得不成体统。
“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她掉头往回走。
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换什么,你这样便很好。”
“那可不行!”婵君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他,脸颊已经泛了红,“哪有第一次见你母后,空着手去的!”
嬴政看她这副少见的慌乱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垂手跟着的元禄,扬了扬下巴。
“说吧,要什么?我让元禄去取。”
婵君停下挣扎,认真思索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齐国的贡品单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抬起眼来。“我们齐国敬献的东海明珠。”
嬴政微微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
“婵君,不愧是大国的公主。”他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纵容,“一开口便是这等手笔。”
他转头对元禄道:“去,把东海明珠取来。”
元禄应声退下。
嬴政重新牵起婵君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微微沁着薄汗。他没有说破,只是握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母后……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她不会在意这些的。”
婵君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他,目光认真:“我在意,她是你的母后。”
嬴政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许是在迁就她的紧张。
赵姬的居所在咸阳宫偏西,是一座不算阔大的宫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槐,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嬴政携婵君入殿时,赵姬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茶盏。她比婵君想象中年轻,赵姬眉眼间仍看得出年轻时的明艳轮廓,只是眼尾几道细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赵太后穿着赭色深衣,通身上下没什么贵气逼人的饰物,可那双眼睛,婵君一进来便注意到了。太后那双眼极静,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有一种久居深宫、步步为营的人才有的沉稳与锐利。
“儿臣拜见母后。”嬴政行了一礼。
婵君跟在他身后,郑重跪拜下去:“齐女婵君,拜见太后。”
赵姬放下茶盏,打量了婵君片刻。她目光从婵君的发饰看到衣裳,又从婵君脸上看到那双毫不闪躲的眼睛,最后落在嬴政那只一直没松开过的手上。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抬了抬手:“起来吧。近些让我瞧瞧。”
婵君起身走近。赵姬拉过她的手,又上下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是个好模样。荀子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一样。”
婵君的脸又红了,低声道:“太后过誉。”
三人坐下说了会儿闲话。
赵姬收下那颗东海明珠,问了些齐国风物。婵君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言语间既不刻意讨好,也无半分拘谨。
嬴政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她们说话,嘴角一直挂着笑。他看婵君的目光,赵姬再熟悉不过……那是男人看心爱之人的样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赵姬偶尔瞥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既宽慰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她见惯了嬴政端坐王座的样子,乍一看他这样笑着,竟觉得陌生……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儿郎,领着自己的新妇归家,听母亲絮叨家常……可他们终究不是寻常人家!
说了约小半个时辰,赵姬忽然搁下手中的茶盏,对嬴政道:“政儿,你且回避片刻。我与婵君说几句体己话。”
嬴政眉头微动,看了婵君一眼,又看向赵姬:“母后,你要同她说什么?”
“瞧你,”赵姬嗔了他一眼,“我又不会把她吃了。”
嬴政没有动,仍是看着赵姬。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放心。
婵君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对他微微点头。嬴政这才站起身,又看了婵君一眼,低声道:“我就在廊下。”
他走后,殿中只剩下赵姬与婵君两人。
赵姬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看着婵君。方才那个温柔含笑的长辈不见了,此刻的赵姬,神情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卸下了在人前的那副面目。
“婵君,”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可知道,政儿这个王位,是怎么坐稳的?”
婵君端坐不动,静静听着。
赵姬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槐上:“庄襄王去世那年,政儿才十三岁。他登基那日,站在丹墀之上,底下是黑压压的百官。我坐在帘后看着他,那么瘦小的一个身躯,戴着几乎把他压垮的冕冠……”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像一只雏鸟,被扔进了鹰群里。”
婵君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那几年,我夜夜睡不着觉。”赵姬从位置上起身,婵君也跟着起身。“政儿的王位不稳,朝中有人盯着,宫外有人等着。吕不韦权倾朝野,华阳太后楚系盘根错节,还有那些宗室老臣,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我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少年秦王,在这咸阳宫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站在冰面上,脚下每一寸都在裂,你却一步都不能退。”
她转过头来,看着婵君:“我只能步步为营。我低过头,也退让过。这些年,我做过不少不得已的事,也见过不少不得已的人。”
婵君听着,没有接话。她听得出赵姬话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吕不韦,嫪毐,雍城,那些她与嬴政之间心照不宣的裂痕。赵姬不是在向她诉苦,赵姬是在告诉她:这个秦宫,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真心就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如今政儿要亲政了。”赵姬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婵君脸上,“亲政之前,立后是头等大事。华阳太后要立楚女芈茹为后,我认为这对于秦王而言是权衡,是交换,是稳住楚系这颗棋。你懂吗?”
婵君点头:“臣女明白。”
她的目光清澈而笃定,没有闪躲,也没有迟疑:“臣女只想陪着大王,从未想过后位。”
赵姬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婵君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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